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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新枝 2031年3月8日的风里,已经浸满了嫩桑芽的清香气。村头苏家老作坊的朱红木门旁,半村的人围得水泄不通,红绸布盖着的半人高实木牌子立在墙根,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林织月攥着刚从快递袋里拆出来的商标注册证,指尖烫得厉害——证书上“织月工坊”四个瘦硬的毛笔字,是母亲苏静云熬了半宿写的,笔锋里还带着织锦经线似的韧劲。 “吉时到!揭牌子咯!” 陈桑举着挂了红绸的竹竿,嗓门亮得震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林织月和苏静云一人拉着红绸的一头,轻轻往下一扯,黑底烫金的木牌露了出来:织月工坊四个大字下面,还刻着一行小小的宋体字:蚕桑传承·文化创新。鞭炮声紧跟着炸响,红纸碎末飘得满院都是,落在门口刚抽芽的迎春花枝上,像撒了细碎的朱砂。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挤在最前面的五个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手攥着衣角,既兴奋又拘谨。这是林织月招的首批学徒,全是村里的留守妇女:领头的王桂芳今年四十五,男人前年在工地摔断了腿,常年卧病在床,儿子在县城读高中,家里欠着六万多的外债,听说工坊招学徒给交社保,第一个跑来报了名;站在她旁边的张翠兰三十八岁,之前在广东电子厂打工,去年孩子上小学才回来,之前跟着苏静云学过半个月的缫丝,手巧得很;剩下三个也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要么要照顾老人走不开,要么要陪孩子读书,找不到合适的营生。 “都别站在外面了,进堂屋行拜师礼。”苏静云今天穿了件自己织的藏青织锦袄,领口绣着浅白色的桑花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改往日的冷淡,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堂屋的供桌上摆着林织月曾祖母的老织锦小样,还有半筐雪白的蚕茧和三炷香。苏静云先上前点了香,对着织锦小样拜了三拜,声音稳得像老织机的轴:“苏家列祖列宗在上,今天我苏静云收这五个徒弟,传的是祖上传了三代的织锦技艺,守的是手艺人的良心,不偷工,不减料,不骗人,先学做人,再学做活。” 五个学徒排成一排,挨个上前给苏静云和林织月敬茶。王桂芳是第一个,她的手满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还有去年冬天冻出来的冻疮疤,端着茶杯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半杯在桌面上,脸瞬间白了:“对、对不起苏老师,我太紧张了……” “没事,手稳是练出来的,我刚学织锦的时候,连梭子都拿不住,把我婆婆的织机都砸坏了个零件。”苏静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递了个帕子给她,又把一个磨得发亮的实木梭子塞到她手里,“这是我刚学活的时候用的梭子,给你当见面礼,好好学,以后日子会好的。” 王桂芳攥着那个温热的梭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拼命点头:“哎!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您和织月的期望!” 敬完茶,林织月拿着打印好的培训手册,给大家讲工坊的规矩:“咱们的培训分两个阶段,前三个月跟着苏老师学传统技艺,从种桑养蚕、缫丝染色到手织基础,所有工序都要过一遍,考核合格了才能转正。后面大家可以自己选方向,想做手工高端定制的就跟着苏老师深研技艺,想做量产的就学智能提花机操作,对设计、电商感兴趣的也可以跟着清欢和小雨学,不管走哪条路,基础工资都是四千起,加计件提成,交社保。我知道大家都要照顾孩子,工坊角落专门收拾了个自习室,放了书桌和课外书,孩子放学了可以接过来写作业,我请了村里退休的李老师帮忙照看,不用你们额外花钱。” 这话一出口,五个妇女脸上的拘谨一下子散了,张翠兰率先开口:“真的?我家那个皮猴每天放学没人管,到处乱跑,我正发愁呢!”“我妈腿不好,我中午还能回去给她做个饭吗?”“我之前只会缝衣服,学不会织锦怎么办?” 林织月笑着一一应下:“时间灵活,只要把当天的活干完就行,学不会也没关系,苏老师和我慢慢教,我们也是从不会过来的。” 她带着大家参观改造后的工坊:左边的大房间擦得窗明几亮,八台老织机摆得整整齐齐,是苏静云攒了半辈子的家底,机身上的木纹都磨得发润;右边的房间是新装修的,刷了米白色的墙,摆着两台刚运到的智能提花样机,旁边是沈清欢的设计工作台,墙上贴满了新画的设计稿,有改良的旗袍,也有日常能穿的桑蚕丝衬衫、丝巾;角落的小房间摆着几张矮桌子,上面放着童话书和水彩笔,墙上还贴了卡通贴纸,就是给孩子们准备的自习室;后院的蚕房已经改造完毕,恒温恒湿系统嗡嗡地转着,竹匾里的小蚕刚孵出来,黑点点似的爬在嫩桑叶上,赵小雨正拿着测温枪挨个测温度,看见大家进来,笑着挥了挥手:“等这批蚕结了茧,咱们就能织新一批的星月锦了!” 人群里挤着的王强撇了撇嘴,他是秦守业的小舅子,今天特意过来打探消息,见林织月她们闹得热火朝天,忍不住酸了一句:“搞这些花架子有什么用?织个布还搞什么智能机器,我看就是瞎折腾,到时候赔了钱,还不是得卖地还债。” 旁边的张婶听见了,翻了个白眼怼回去:“人家织月好歹是给咱们村里妇女找活路,总比你姐夫开个丝绸厂,只招自家亲戚,给的工资还不够吃饭强吧?”周围的人跟着哄笑,王强脸上挂不住,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了,转头就给秦守业打了电话。 秦守业此时正在自己的丝绸厂里喝茶,听王强说林织月的工坊开张了,还招了五个留守妇女当学徒,嗤笑一声:“我看她能蹦跶多久,传统织锦三个月才能出一匹布,她还搞什么智能机器,到时候织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有人买才怪。等她撑不下去了,那三十亩桑园还不是得乖乖卖给我。” 天擦黑的时候,来凑热闹的村民都散了,五个学徒也高高兴兴地回了家,说第二天一早就来上课。院子里摆了张木桌,沈清欢买了卤菜和啤酒,赵小雨蒸了一锅米饭,苏静云还炒了个自己腌的蒜苗炒腊肉,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今天上海的买手店给我发消息了,说上次的旗袍卖得特别好,要再订两百件,还有个北京的客户要定制一套星月锦的嫁衣,出价二十万。”沈清欢咬着卤鸭翅,翻着手机给大家看订单,“现在有了学徒,咱们终于不用熬夜赶工了,我上周还接了个丝巾的订单,要五百条,刚好给新学徒练手。” 赵小雨扒了一口饭,眼睛亮得像星星:“桑园里的青桑都抽了半指长的新芽,今年的桑叶比去年的还厚,我算了算,至少能养三批蚕,茧的产量能翻一倍!” 苏静云喝了一口米酒,翻着林织月做的培训手册,手册里每一道传统工序的要点都写得清清楚楚,还配了她操作时拍的照片,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技巧,林织月都记了下来。她指尖划过“传习-创新并行”几个字,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之前她还担心林织月搞智能机器会丢了老祖宗的手艺,现在看来,这孩子比她想得周到。 林织月吃完了饭,走到桑园边上散步。春天的风暖融融的,吹得桑树枝叶沙沙响,嫩绿色的新芽挂在枝头上,被月光照得像一块块绿玉。她摸了摸身边的桑树干,去年冬天裹的保温棉已经拆了,树干上冒出了不少新的嫩枝,比去年粗了一圈。 她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寒潮夜,几个人守在桑园里冻得直打哆嗦,赵小雨把自己的围巾裹在了小桑苗上,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现在看着满院的新枝,看着刚挂起来的工坊牌子,看着屋里笑得开心的几个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曾祖母的日记里写,“桑树种下去,头三年只长根,不长梢,根扎稳了,第四年就能长到一人高,结的桑叶又大又厚,养出来的蚕吐的丝韧得能拉三尺长”。她和这工坊,和这些学徒,不就像这刚冒头的桑枝吗?根扎在这片土地上,有母亲守着传统的根,有陈桑和小雨守着桑蚕的本,有清欢做着创新的设计,只要一步步踏实地走,总有一天能长出繁密的枝叶,织出满院的锦绣。 远处的村路上,有放学的孩子唱着歌跑过,风里飘来隔壁院子里的桃花香。林织月抬头看天,一轮新月挂在天上,清辉洒在桑园里,落在刚抽出来的新枝上,亮得像撒了一层碎银。她知道,最好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