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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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寒霜
2030年12月25日,天刚蒙蒙亮,林织月推门出来的时候,指尖先触到了刺骨的凉。院角搁着的半盆洗衣水结了层薄冰,檐下挂着的腌萝卜条硬得像小棍子,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连桑园里惯常的鸟鸣都消了声。她摸出手机一看,推送的寒潮橙色预警亮得扎眼:强冷空气南下,局部地区最低温降至零下八摄氏度,伴有五到六级西北风,请注意农林作物防冻。
“坏了!”林织月心里一沉,刚要给陈桑打电话,就见老桑农披着件打补丁的军大衣,脚步匆匆地撞进了院门,手里的烟袋锅子灭了都没顾上点:“织月!你看天气预报没?这寒潮比往年早了整整二十天,咱们那三十亩桑园里的母本树是老品种,娇气得很,零下五度就能冻坏根,要是没了这批树,明年咱们的蚕就没饭吃了!”
这批母本桑树是今年开春两个人冒着大雨从荒园里救回来的,本地独有的“青桑”品种,叶厚汁多,养出来的蚕吐的丝韧性是普通蚕丝的三倍,是织“星月锦”必不可少的原料,要是冻死了,之前大半年的努力全得白费。林织月当机立断:“陈叔你去喊村里之前来帮忙的婶子们,一天两百块,今天专门来搭保温棚,我去库房拿之前备好的塑料布和保温棉,我们之前设计的自制温室系统刚好能用上!”
两人刚要动,院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喊声,赵小雨拎着个竹篮子站在门口,脸颊冻得红扑扑的,篮子里装着她奶奶做的酱萝卜和腌蒜苗:“织月姐!我昨天刷到你朋友圈说要防寒潮,我学的是设施农业,懂点作物防冻,过来给你们搭把手!”
这姑娘是上个月来工坊帮忙试旗袍的返乡大学生,毕业于省农大,本来一直在考本地的农技站,等着录取通知,没事就爱往工坊跑,跟着陈桑学种桑的知识,手脚麻利又肯吃苦。林织月心里一暖,赶紧把人让进来:“来得正好!快跟我们去桑园,今天要辛苦你了!”
三十亩桑园在山脚下,风比镇上更大,吹得人站都站不稳。林织月之前做智能蚕房的时候顺便设计了简易的温室保温系统:竹片弯成拱架撑在桑树上方,盖上加厚的塑料布,边缘用土压实,再在桑园四周堆上熏烟的秸秆堆,温度降到零度以下的时候点燃,靠烟幕阻挡地面热量流失。赵小雨果然懂行,一到桑园就指出了问题:“织月姐,拱架的间距要缩小到一米五,不然风一吹塑料布就塌了,树干还要裹上保温棉,尤其是根颈部位,最容易受冻。”
十几个人忙到太阳偏西,终于把所有母本桑树都裹上了保温棉,拱架也搭得整整齐齐,塑料布压得严严实实,桑园四周堆了二十多个秸秆堆,就等着降温的时候点。沈清欢从镇上拉了两箱热奶茶过来,给每个人递了一杯,搓着冻红的手笑:“我刚才查了,今天是西方的圣诞节,城里人都在吃火鸡呢,咱们在这儿搭大棚,也算是过个别样的节了。”
林织月刚喝了一口热奶茶,手机就响了,是气象局的推送:寒潮提前两小时抵达,阵风七级,最低温零下八度。风果然一下子就猛了,吹得桑园边缘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最边上的一个拱架“咔哒”一声被风吹折了,半幅塑料布被掀起来,像个破风筝似的飘在风里。
“快!补棚子!”林织月把奶茶往地上一放,抓着一块塑料布就往边上冲,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她攥着塑料布的边角,手指冻得发麻,好几次都抓不住。赵小雨跟在她后面,递过来扎带和锤子,两个人蹲在地上,把吹破的塑料布重新绑在拱架上,再用土块把边缘压得严严实实。等把所有破口都补好,两个人的脸上都沾了泥,头发上挂着草屑,手指僵得连弯都弯不了。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六度,陈桑指挥着大家把秸秆堆挨个点着,橘色的火苗窜起来,灰白色的烟慢慢铺满了桑园的上方,倒是把刺骨的寒风挡走了不少。林织月拿着测温枪挨个测土温,显示地表温度在零度以上,暂时安全,她刚松了口气,就看见桑园外的土路上闪过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举着手机拍视频,是秦守业的小舅子王强。
“这狗东西又来打探消息!”陈桑啐了一口,就要出去赶人,林织月拉住了他:“别管他,让他拍,咱们守好咱们的桑树就行。”
王强拍了十分钟才走,转头就把视频发给了秦守业。秦守业正坐在家里的暖炉旁喝小酒,看到视频里林织月一群人冻得缩手缩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看这丫头片子还能撑多久,这么冷的天,我家的桑园我都懒得管,她那点破桑树还能保住?等明天桑树全冻死了,我看她拿什么还债,还不是得乖乖把地卖给我。”
夜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放在桑园边的温度计水银柱一路往下掉,最终停在了零下八点二度的位置。林织月不敢走,和陈桑、赵小雨、沈清欢四个人挤在桑园边临时搭的草棚子里,轮流出去巡逻,查温度,补被风吹开的塑料布。草棚子四处漏风,四个人裹着军大衣,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织月姐,你去睡会儿吧,我值第一班,我年轻,扛冻。”赵小雨抱着个测温枪,主动站起身往外走,林织月拦她,她摆了摆手,“我之前在学校做实验,经常熬通宵,没事的。”
林织月眯了一个多小时就醒了,草棚子里只剩沈清欢裹着大衣睡得正香,陈桑坐在门口抽旱烟,火星子一明一暗。她披上衣裳走出去,看见赵小雨蹲在最边上的几棵母本桑树下,正把自己脖子上的羊毛围巾解下来,往一棵最细的桑苗根颈上裹,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借着手机的光记温度数据,鼻尖冻得通红,脚边放着的半瓶矿泉水已经结了冰。
“你怎么把围巾给树裹上了?”林织月走过去,把自己怀里揣着的暖水袋塞给她,“冻坏了吧?快回去暖和会儿。”
“这几棵是今年刚扦插的小苗,最容易冻根,我围巾厚,裹上刚好。”赵小雨搓了搓手,翻开手里的本子给她看,“我刚才测了,每隔半小时温度降零点二度,东边的三个秸秆堆快烧完了,我一会儿去续上,只要能撑到三点,寒潮就过去了。”
林织月看着她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的温度数据,字写得工工整整,还标了备注:第三行第七棵桑树保温棉松了,已经重新绑好;西边的塑料布有个小破洞,天亮了要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得发涨。这大半年来,她见多了落井下石的人,像赵小雨这样真心实意想跟着她干、不计较得失的年轻人,太少了。
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风慢慢小了,温度开始慢慢回升,几个人把最后几个秸秆堆续上,挨个检查了所有桑树,确认母本都没受冻,只有最外围的十几棵小桑树苗冻掉了几片叶子,不碍事,终于都松了口气。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苏静云拎着个保温桶过来了,桶里装着熬了半宿的姜茶,放了红糖和老姜片,热气腾腾的。她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大碗,看着赵小雨冻得裂了口子的手背,心疼得不行:“好孩子,快喝点热的暖暖,等回去阿姨给你涂冻疮膏,保管几天就好。”
赵小雨捧着姜茶喝了一大口,暖流从胃里一路暖到了脚趾头,她看着林织月,咬了咬嘴唇,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织月姐,我……我之前考的农技站落榜了,我能不能留下来跟你干啊?我会种桑,会做数据统计,还能帮忙染布织布,我不怕苦,工资多少都行!”
林织月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什么工资多少,我们正缺你这样懂农业技术的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工坊的正式员工,桑园管理这一块就交给你了,底薪四千,交社保,等明年盈利了还有分红,好不好?”
“真的?!”赵小雨一下子跳了起来,手里的姜茶差点洒了,“太好了!我早就想留下来了,就怕我没经验你不收我!”
陈桑蹲在旁边抽旱烟,看着满园裹得整整齐齐的桑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我就说这批桑树命大,咱们这群人的命更硬。当年我跟你爷爷种桑的时候,也遇过这么大的寒潮,我们守了三天三夜,把家里的棉被都抱出来盖桑树了,最后也保住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哪能说没就没啊。”
林织月抬头往天上看,后半夜的云散了,一轮下弦月挂在天上,清辉落在桑园的塑料布上,泛着细碎的光。风已经停了,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声,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沈清欢拿着手机过来给她看,是后台的订单提醒,一晚上又多了五十多单,还有个上海的买手店私信她,想代理他们的旗袍系列。她笑着撞了撞林织月的肩膀:“你看,寒潮都挡不住咱们的生意好,等明年桑树抽了新枝,咱们多养点蚕,再多招点工人,以后肯定能越做越大。”
林织月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几个人:苏静云鬓角沾着霜,正给赵小雨递刚蒸好的包子;陈桑蹲在桑树下,摸着桑树的树干,嘴里念念有词;赵小雨啃着包子,笑得眼睛都弯了;沈清欢举着手机,正在拍日出的照片。风裹着桑树枝叶的清香味吹过来,她想起曾祖母日记里写的“做事情就像种桑树,根扎稳了,再大的风霜也不怕”,以前只觉得是老话,现在才懂了其中的分量。
这大半年来,她遇到过蚕种孵化失败,遇到过染布失败,遇到过断供,遇到过寒潮,坎一个接着一个,她从来没怕过。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扛,她背后有守了一辈子织机的母亲,有种了一辈子桑树的陈叔,有跟着她从上海回来的闺蜜,现在又多了个踏实肯干的赵小雨。这些人凑在一起,就像给桑园盖的保温棚,风再大,天再冷,也能护住最金贵的根。
东边的天慢慢亮了,橘色的朝阳从山后面爬上来,落在桑园的塑料布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林织月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桑树干,隔着保温棉,能感觉到里面鲜活的生命力。她知道,等明年开春,这满园的桑树都会抽出新的嫩芽,养出来的蚕会吐出更白更韧的丝,织出来的锦缎会送到更多人的手里。
寒霜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