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火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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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火劫
2031年8月12日的深夜,苏城的暑气散了大半,蝉鸣早歇了,只有桑园里的纺织娘扯着细嗓子叫,风卷着桑叶的清香飘进工坊宿舍的窗户,赵小雨本来睡得沉,却被一股呛人的焦糊味呛得猛地坐了起来。
她揉着眼睛推开门,就看见西边染料仓库的方向窜起了半人高的红光,火苗舔着铁皮屋顶往上窜,把半边天都映成了瘆人的橘红色。“着火了!染料仓库着火了!”赵小雨的喊声撕破了夜的寂静,她抄起门口的脸盆就往水井边跑,脚踩在青石板上滑了个趔趄,膝盖磕破了也没顾得上疼。
林织月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她刚睡下不到两个小时,脑子里还盘旋着白天庭审的事,听见“着火”两个字,连外套都没披,抓了手机就往院里跑。远远就看见染料仓库的门已经烧得变了形,热浪裹着焦糊味迎面扑过来,呛得她直咳嗽,陈桑举着个铁锹拍打着门口窜出来的火苗,花白的头发被熏得沾了黑灰,看见她来就吼:“别过来!里面堆了半仓库的松节油,要炸的!”
附近的乡亲听见喊声都拎着水桶赶来了,苏静云跑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块家传的旧染谱,看见烧得通红的仓库门就要往里冲,林织月赶紧拉住她:“妈!你不能进去!太危险了!”“我那本《草木染方注》放在仓库的储物柜里啊!”苏静云的声音都在抖,那是她父亲传下来的孤本,记了大半辈子的染方心得,“那是我们苏家几代人的心血啊!”
“染方都在我脑子里,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林织月死死拽着母亲的胳膊,转头看见陆明远也赶来了,他刚从邻市的项目现场回来,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还沾着路上的灰,二话不说就接过乡亲递来的水桶,往火上泼。沈清欢穿着睡衣踩着凉拖鞋,蹲在仓库下风的位置,捡那些被热气吹出来的半烧坏的布样,指尖被烫得通红也不肯撒手,眼泪混着黑灰在脸上淌出两道白印子。
火烧了快两个小时才被扑灭,天蒙蒙亮的时候,仓库的铁皮屋顶塌了大半,遍地都是黑灰和烧变形的染缸,空气里还飘着紫草被烧焦的苦味。赵小雨蹲在墙角哭,她头发燎了一撮,脸熏得像个小花猫,手里攥着半块没烧完的紫草根,那是上个月她跟着陈桑爬了三座山,在海拔八百米的阳坡采的三年生紫草,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量,本来准备染秋冬款的暮云灰系列,现在全成了灰烬。
“我们熬了七十二小时才萃出来的紫草膏啊,还有那二十匹准备寄去上海参展的月白缎,全没了……”沈清欢的声音哑得厉害,她上周刚和三个国外买手约好了九月看样,这下连样品都烧没了。陈桑蹲在烧黑的染缸边,伸手摸了摸缸壁余温,手被烫得缩了一下也没吭声,他上个月刚调试好的草木染固色剂,装了满满三缸,现在全变成了发黑的黏糊。
警察很快就来了,拉了警戒线在现场勘查,负责的王警官蹲在仓库后墙看了半天,起身对林织月摇了摇头:“监控线被人剪了,墙角还有没烧完的干柴和松节油痕迹,是人为纵火。”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炸了。赵小雨“腾”的一下就跳了起来,攥着手里的半块紫草根就往门口冲:“肯定是秦守业那个老狐狸干的!他输了官司不服气,就来烧我们的仓库!我去找他拼命!”林织月赶紧拉住她,赵小雨挣扎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姐你别拦我!我们辛辛苦苦大半年的成果,他一把火就给烧没了,我跟他没完!”
“现在没有证据,你去找他有什么用?”林织月的声音也哑,她的脚刚才跑的时候被碎玻璃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渗过白袜子染红了鞋边,她到现在才感觉到疼,“先等警察的调查结果。”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王桂芳拎着个水桶站在警戒线外面,头发上沾了草屑,裤脚也湿了大半,显然是刚才救火的时候也来了。赵小雨一看见她,火气瞬间就窜了上来,挣开林织月的手就冲过去,指着她的鼻子喊:“是不是你干的?你偷配方被发现,怀恨在心,就帮秦守业放火烧仓库对不对?”
王桂芳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不是我!我没有!我晚上一直在桑园里给小树苗浇水,后半夜看见火光才过来救火的,村口卖夜宵的张叔能给我作证,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接水!”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手攥着衣角抖得厉害,“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事,可是我怎么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啊!林老板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赵小雨还想再说,被陆明远拦住了。他拿出手机,调出了一段监控录像,屏幕对着仓库后墙的位置,虽然光线暗,但是能清楚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影蹲在墙角点火,然后转身跑了,“我上个月给桑园装土壤监测设备的时候,顺手在仓库后面的老桑树上装了个摄像头,本来是怕有人偷桑树苗,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他把画面放大,虽然看不清脸,但是能看见那人脚上穿的是藏蓝色的劳保鞋,鞋面上还有一个白色的闪电logo,林织月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秦守业的丝绸厂给工人统一发的工鞋,上个月她去镇里开会,还看见秦守业厂里的工人集体穿这个鞋参加消防演练。
“还说不是秦守业干的!”赵小雨气得就要掏手机报警,林织月按住了她的手,对着王警官摇了摇头:“只有鞋的特征,没法直接定罪,秦守业完全可以说是他厂里的鞋丢了,被人捡去穿了。”
王警官点了点头:“确实,证据还不够充分,我们会先去秦守业的厂里调查,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警察走了之后,院子里静得吓人,几个学徒蹲在地上收拾残骸,都低着头不说话,空气里的焦糊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林织月走到废墟里,踩着还发烫的碎瓦片往里走,鞋底沾了厚厚的黑灰,她蹲在之前放染样的储物柜旁边,一块一块翻着烧黑的布片,指尖被烫得起了水泡也没察觉。
突然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块滑腻的布料,她扒开上面的灰,那块布大概巴掌大,边缘烧得焦黑,但是中间的颜色却异常好看——是一种很深的灰调,泛着细碎的金闪,像烧透的木炭里藏着的余烬,又像夜晚落了星子的云层,摸上去的手感比普通的月白缎还要顺滑。
“这是什么?”沈清欢凑过来,看见这块布眼睛都直了,她伸手摸了摸布料的纹理,“这是我们上次染坏的那批金丝缎?我记得当时我嫌金色太俗,就扔在储物柜最下面了,怎么变成这个颜色了?”
林织月捻了一点布上的灰放在鼻尖闻了闻,有紫草的苦味,还有松节油的清香味,还有一点桑树皮燃烧之后的焦香,她心里突然一动:“是高温烤的,紫草膏、松节油还有金丝线的金属成分在高温下融合了,才烧出了这个颜色。”她把那块布递到苏静云手里,苏静云摸了摸布料的纹理,眼睛也亮了:“是个新色,我做了一辈子染织,从来没见过这么特别的颜色,像灰烬里重生的光。”
林织月捏着那块布,刚才堵在胸口的郁气突然散了不少。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院子里垂头丧气的所有人笑了笑:“大家别耷拉着脸了,烧了的染料我们可以再采,烧了的布我们可以再织,刚才我还捡到个宝贝。”她把那块烬色的布举起来,阳光落在布面上,细碎的金闪晃得人眼睛发花,“你们看,这是火给我们送的礼物。”
陆明远走过来,把一个装着消毒水和创可贴的袋子递到她手里,指了指她还在流血的脚:“先把伤口处理了,损失我大概算了下,大概一百二十万,我之前说的注资流程可以提前走,钱三天之内就能到账,够我们重新采买染料,再装一套新的消防系统。”
沈清欢也抹了把脸,把那块布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兜里:“对!不就是三个月的紫草吗?大不了我们再爬三次山,这个新颜色这么好看,我们做个新系列,肯定比之前的暮云灰卖得好!就叫涅槃系列好不好?烧不死我们的,只会让我们更好看!”
苏静云走过来,把手里的旧染谱塞到林织月手里,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爸以前常说,做手艺的哪有不遇坎的?当年我学徒的时候,烧了三缸染料,你外婆也没骂我,就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们人都好好的,手艺都在手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陈桑也蹲在旁边敲了敲烧黑的染缸:“没事,后天我就带着人进山采紫草,后山的紫草长得好,咱们多采点,不仅够染新系列,还能存着明年用。”
赵小雨也不哭了,摸了摸自己燎了一撮的头发,嘿嘿笑了一声:“那我明天就去买新的染缸,要买最大的!”
林织月看着院子里一张张虽然沾着黑灰却亮着眼睛的脸,捏着手里那块温热的烬色布料,心里的那点慌彻底散了。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黑灰,风一吹,灰就飘起来,落在旁边的桑树上,像给桑叶撒了一层薄金。
这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秦守业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假惺惺的,带着点刻意的关切:“林老板啊,我刚听说你家仓库着火了?要不要紧啊?需要帮忙你就说啊,我厂里还有点闲置的染料,你要是需要我给你送过去?”
林织月捏着那块烬色的布,嘴角勾了勾,声音很平静:“多谢秦老板关心,就不劳你费心了,我们自己能解决。哦对了,我们刚研发出了个新颜色,等上市了我送一匹给秦老板看看,算是谢谢你给我们送的‘大火彩头’。”
电话那头的秦守业愣了一下,干笑了两声就挂了电话。林织月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落在桑园的叶子上,亮得晃眼。
她知道,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烧光了所有杂草的土地,才能长出更茂盛的桑树。那些打不倒他们的,终会变成织锦上最特别的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