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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守山 脚边的碎石被踢得滚落在盗洞出口的土坡上,沈砚先探出头,眯着眼睛适应了好半天,才敢完全睁开——九月的邙山秋阳正烈,漫山的黄栌红得像烧起来的火,风卷着松针和野菊花的香气扑过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和墓里阴冷潮湿的味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先伸手把胳膊受伤的赵虎拉了上来,又扶着眼睛还红着的苏清,最后才把还背着半袋子路上捡的陶俑碎片的发小陆远拽了上来。几个人刚站稳,就听到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十几个穿警服的警察和穿藏蓝色马甲的文物局工作人员正快步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志愿者马甲,鬓角半白,左手缺了半截小拇指,正是沈砚在视频里见过的、失踪了二十年的沈建军。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男人越走越近,二十年来攒了一肚子的疑问和怨怼,到了嘴边却只吐出两个字:“爸。” “哎。”沈建军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的视线扫过沈砚左肩渗血的伤口,又落在他左手手腕的摸金符纹身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得很,带着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的薄茧,“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父子俩都不是擅长表达的人,二十年未见的隔阂在这一个动作里消弭得一干二净。沈砚从背包的夹层里摸出那个用绒布包了好几层的铜烟嘴,递到沈建军面前:“在甬道的干尸手里捡到的,我记得你抽了十几年。” “嗨,当年逃出来的时候跑得急,丢在墓里了,没想到还能找回来。”沈建军接过铜烟嘴,粗糙的拇指摩挲着烟嘴上磨得发亮的纹路,眼睛红了一圈。 旁边的苏清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看着沈建军,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沈建军注意到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毛边的塑封工作证,递到她手里:“你爸的,当年我从他上衣口袋里摘下来的,一直带在身边,想着哪天交给你。你爸是个英雄,要不是他拦着卡特,当年鬼玺就被带出海关了。” 工作证上的照片还很新,年轻的苏父穿着考古队的制服,笑得一脸爽朗,下面的工号和名字还清晰得很。苏清摸着工作证上的照片,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把工作证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冲锋衣的内袋,贴身放好。 就在这时,林子后面突然窜出来两个蒙着脸的男人,手里拿着砍刀,慌慌张张地往山下跑,显然是本地走私团伙的漏网之鱼。赵虎眼睛一眯,不顾胳膊上的伤,快步冲了上去,侧身躲开砍过来的刀,左手一个擒拿就把人按在地上,另一个还没跑出去两步,就被赶过来的警察按倒铐上了,全程不到半分钟。 “行啊虎子,退伍这么多年身手还没落下。”沈建军笑着递了瓶温矿泉水过去,知道他们刚从阴冷的墓里出来,喝凉的伤胃。 “那必须的,当年砚哥救了我一命,这点本事就是用来护着大家的。”赵虎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沈砚也从背包里把三份拼好的鬼玺图、用绒布包好的鬼玺还有那个存了卡特罪证的U盘一起拿出来,交给了带队的文物局张局长。张局长接过东西,激动得手都在抖:“哎呀小沈,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这个疑冢我们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卡特那个走私团伙我们也盯了五六年,这次人赃并获,可算了了我们心头的一块大石啊!”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警察清理了墓道里的走私团伙尸体,固定了所有犯罪证据,卡特的走私网络被连根拔起,连带牵出了境内十几个线下的文物走私窝点,追回了之前被盗的三百多件珍贵文物,不少都是流失了几十年的国家一级文物。文物局的考古队紧跟着就进驻了邙山,对孝文帝疑冢进行保护性发掘,三个月后发布的通报里说,一共出土了一百二十七件国家一级文物,填补了北魏中期历史研究的多项空白,新闻联播都报了足足半分钟,全国轰动。 沈砚回了一趟城里,把开了十年的古董店盘了出去,店里的正经文物他都捐给了市博物馆,剩下的工艺品半卖半送给了老顾客,唯独把爷爷传下来的那本手写的《寻龙诀》留了下来,用布包好收在了柜子最底层。赵虎伤好之后直接应聘了文物局的安保队队长,天天带着人在邙山巡逻,练出来的追踪和爆破技术全用在了排查盗洞、清缴盗墓工具上,成了邙山盗墓贼闻风丧胆的“黑面神”。陆远回了家接着开他的小超市,隔三差五就拉着一车矿泉水和泡面往山上送,逢人就说自己当年跟着砚哥闯过北魏皇陵,牛逼得不行,惹得一群半大孩子天天围着他要听下墓的故事。 苏清本来就是考古专业的博士,直接加入了省考古队,常驻邙山的发掘现场,有时候蹲在探方里刷陶片,一蹲就是一整天,半点不见以前跟着卡特团伙时的冷厉,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沈砚也跟着加入了邙山文物保护志愿队,跟着沈建军一起巡山,排查盗洞,给来往的游客宣传文物保护知识,父子俩二十年没在一起生活,倒是在山里的巡山路上,把这些年的话都补了回来。沈建军偶尔还会教他辨认山里的草药,讲当年和苏父一起做考古普查的趣事,说起当年的事,爷俩偶尔也会红了眼眶,但转头看着满山的秋色,心里又都是踏实的。 这天傍晚,沈砚和苏清巡山走到山顶的歪脖子松旁,旁边就是新安的文物保护标识牌,红底白字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几个字在夕阳下亮得显眼。风卷着远处黄栌的红叶飘过来,落在沈砚的肩膀上,他摸出脖子上挂的铜哨——那是文保志愿者统一发的,碰到盗猎或者盗墓的一吹,方圆几里的巡逻队都能听到。 苏清靠在松树上,笑着看他:“以前我听我爸说,摸金校尉的寻龙诀是用来找墓的,你现在倒好,拿着寻龙诀来找盗洞,老祖宗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得气得爬出来。” 沈砚笑着抬起左手,手腕上的摸金符纹身露了出来,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摸了摸那个纹了十几年的图案,想起以前爷爷跟他说,摸金符是摸金校尉的根,是倒斗的凭证,又想起这几个月在墓里见到的那些惨死的盗墓贼,想起那些差点被卖到国外的文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以前这东西是用来挖墓的,是我们沈家老祖宗吃死人饭的凭据。”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转头看着苏清,又看向远处山脚下正在发掘的考古队营地,飘起来的炊烟和远处的村落连在一起,“现在啊,它是用来守墓的。守着邙山的这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守着这些不能被人偷走的历史,这不比挖墓卖钱有意义多了?” 苏清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他的左手,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旁边的文物保护标识牌上。风穿过松树林,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墓里那些沉默了千年的文物,终于放下了悬了千年的防备,安安稳稳地睡在了这片他们扎根了千年的土地上。 不远处的山路上,沈建军背着巡山的包,手里拿着半块啃了一半的干粮,看着山顶上并肩站着的两个年轻人,嘴角扬了起来,手里的铜烟嘴被晒得暖乎乎的,就像他现在的日子一样,踏实,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