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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第一个捐赠者 新历13年4月12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溯光科技大厦一楼的捐赠接待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廉价柑橘熏香的甜腻,飘在恒温的空气里。周雨坐在靠窗的冷硬皮沙发上,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羽绒服下摆蹭过沾了泥点的靴筒,指尖因为攥得太用力,指节泛着青白。她手里捏着妹妹周雪的最新诊断报告,纸页边角已经被揉得起了毛,“先天性心脏病矫治术,预估费用二十八万”的黑色字样,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窝发疼。 上周医院下了最后通牒,手术必须在半个月内做,不然错过最佳治疗时机,以后再开刀风险会翻倍。她打了三份工,加上前六次捐记忆的钱,还差七万,走投无路的时候,溯光的人主动联系了她,说有个特殊的捐赠项目,报酬比之前多三成,刚好能凑齐剩下的缺口。 “周小姐久等了。” 陆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手里捏着一份烫着溯光金标的合同,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手里抱着银色的记忆采集箱。周雨赶紧站起身,局促地扯了扯衣角,小声说了句“您好”。 陆明把合同放在她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指尖点了点第三页新增的红框条款,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别的条款和之前六次都一样,就多了这一条,允许你的记忆数据匿名用于公司的基础研究,不会泄露你的个人信息,也不会有额外的副作用,放心。” 周雨捏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悬在落款处的空白上,迟迟没有落下去。她不是没听过记忆捐赠的传言,暗巷里经常有人说,有些人为了钱频繁捐记忆,最后把自己捐成了白痴,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她前几次捐完都会头疼好几天,最近更是经常忘事,有时候早上刚吃过早饭,转头就忘了,医生说是记忆提取后的正常排异反应,让她好好休息,可她哪有时间休息。 “怎么?周小姐有顾虑?”陆明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抿了一口,“要是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们这个项目名额紧,后面还有好多人排队等着呢。就是可惜了,你妹妹的手术费刚好差七万是吧?哦对了,我听说心外科的李主任下个月就要去国外进修了,你妹妹的手术要是等他走了,别的医生做,风险可要高不少。” 周雨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费了多大的劲才托人找到李主任主刀,这个机会她不能丢。笔尖在纸上压出了小小的凹痕,她咬了咬下唇,只犹豫了三秒,就“唰唰”地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因为太用力,划破了薄薄的纸页。 “这就对了嘛。”陆明满意地收起合同,冲身后的研究员抬了抬下巴,“采集过程和之前一样,两个小时就好,结束之后报酬立刻打你卡里。” 周雨跟着研究员进了隔壁的采集室,头上戴上冰冷的感应电极的时候,她看着玻璃墙上自己的倒影,脸色白得像纸,眼下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她才22岁,最好的年纪,可她的记忆已经被卖了七次,那些开心的、难过的、和妹妹一起在出租屋吃泡面的、冬天在便利店门口啃热红薯的片段,被拆成零碎的数据流,卖给那些愿意花钱买别人人生的有钱人。 可她不后悔。只要能救妹妹,别说卖记忆,就算卖她的命她都愿意。 采集过程比之前的几次都久,中途她好几次昏昏欲睡,脑海里总闪过些莫名其妙的片段:红色的警示灯在雪地里闪,青瓷花瓶砸在水磨石地上碎得四分五裂,穿白大褂的男人从高处坠下来,嘴里还在喊着什么人的名字,风灌进他的衣领,声音散在雪粒里,听不真切。 “周小姐?周小姐?” 研究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猛地睁开眼,额角全是冷汗,电极已经被摘了下来,采集箱上的绿灯亮着,显示采集成功。 “没事吧?刚才看你一直在出汗,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事,可能有点累了。”周雨擦了擦额角的汗,撑着扶手站起身,腿还有点软。刚走出采集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银行的到账提醒,整整二十一万,比之前说的多了四万,备注里写着“特殊捐赠补贴”。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久,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够了,终于够了,妹妹的手术费齐了。 她没敢多留,跟陆明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往外走,路过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她买了瓶热牛奶,揣在怀里捂热了,才往医院赶。 周雪的病房在住院部的十二楼,向阳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病床上,小姑娘正坐在床上写作业,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辫,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姐!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不是要去兼职吗?” “老板提前放我假了,给你带了热牛奶。”周雨把牛奶递过去,摸了摸妹妹的头,指尖碰到她扎马尾的橡皮筋,是上次她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妹妹买的,印着小兔子的图案,“我刚才去缴费处把手术费交了,李主任的档期也定了,下周三做手术,不用担心了。” 周雪握着牛奶瓶的手顿了顿,抬头看着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姐,你是不是又去捐记忆了?你别骗我,你上次捐完头疼了三天,我都看见了。我这个病不急的,实在不行我们再等两年,我不想你为了我把自己的记忆都卖光了。”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周雨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把眼泪憋回去,“这次是老板发的奖金,真的,我骗你干什么?等你做完手术,姐带你去海边玩,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我们住那种能看见日出的酒店,早上起来就能踩沙子捡贝壳。” 周雪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她的胳膊上,闷声说:“等我好了,我就去打工赚学费,以后我养你,再也不让你这么辛苦了。” 周雨拍着她的背,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不敢告诉妹妹,她现在已经记不清去年过年她们一起吃的饺子是什么馅的了,也记不清妹妹十岁生日那天许的是什么愿望了,那些被抽走的记忆,像被水冲掉的沙画,再也拼不回来了。 她在病房陪了妹妹一个多小时,直到护士过来查房,才起身离开。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风刮得脸疼,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刚走到医院门口,太阳穴突然一阵尖锐的疼,那些采集时出现的奇怪片段又涌了上来,这次她听清了那个男人喊的名字,是“小微”,声音沙哑,带着濒死的急促。 她扶着墙蹲下来,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她以为是最近太累了,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往公交站走,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树后面,林深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她的捐赠资料,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背影。 林深是跟着她从溯光过来的。今天他本来是来档案室查DT项目的旧资料,刚好碰到她签完合同出来,他鬼使神差地就跟了过来,刚才她蹲在地上头疼的样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昨天晚上反复听了三遍周雨的记忆样本,那段闪回里的“小微”,和他母亲临终前比的手势,和苏见微预约信息里的童年记忆,完全对上了。周雨的记忆里为什么会有这些片段?她和二十年前的灯塔事故到底有什么关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护工发来的消息,说母亲今天醒了一次,看到他留在床头柜的橘子糖,笑了一下,还抬手摸了摸糖纸。林深的喉结滚了滚,想起昨天收到的那条威胁短信,“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不然你妈明天就断药”,指尖攥得泛白。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风险,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母亲的病,脑子里的空白记忆,还有藏了二十年的秘密,所有的线头都缠在周雨和苏见微身上,他必须查清楚。 公交来了,周雨挤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隔着玻璃往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是看到了他,愣了一下,很快就被人群挡住了。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越开越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加密硬盘,硌得手心发疼。 明天就是13号,苏见微预约的记忆编码服务的日子。 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风卷着落叶刮过脚边,空气里有要下雨的味道。他想起周雨刚才头疼的样子,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周雨的资料,“记忆敏感体质,适配度92%”,心脏沉得像坠了块铅。 陈启明到底在搞什么鬼?DT项目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那些被封存的灯塔时期的旧数据,为什么会出现在周雨的记忆里? 太多的问题挤在脑子里,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到车边的时候,他看到挡风玻璃上夹了一张白色的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离周雨远点,不然下次断的就不是你妈的药了。” 林深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空调的暖风吹出来,吹得他脸有点发烫。 他不怕威胁。 从他决定要查清楚真相的那天起,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管挡在前面的是谁,他都要把藏了二十年的秘密挖出来,不仅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那些被偷走的记忆,为了那个他记不清脸的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的时候,雨丝终于落了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晕开小小的水花。林深打开雨刮器,看着前面模糊的街道,握紧了方向盘。 明天,苏见微就要来了。所有的谜底,总会有揭开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