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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黑市的记忆集市 新历13年4月10日,傍晚六点十七分。 城西旧工业区的废弃洗水厂外爬满了铁锈色的爬墙虎,苏见微把黑色兜帽拉到眉骨,指尖按了按藏在耳钉里的微型录音器,跟着前面穿破洞牛仔的引路人拐进了侧墙的铁皮门。门后潮湿的热气混着旧电子元件的焦味、劣质酒精味和说不清来源的甜腥味扑过来,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里就是整个南城最大的地下记忆交易黑市,“暗巷”。 和外界合法的记忆交易中心不同,暗巷里没有明码标价的电子屏,也没有要求双方签署知情同意书的公证员,两排歪歪扭扭的摊位沿着旧厂房的流水线排开,每个摊位前都悬着巴掌大的全息投影,循环播放着待售记忆的碎片:有十七岁少年趴在课桌上偷看暗恋女孩的侧影,有登珠峰时站在峰顶看见的鎏金色日出,甚至有瘾君子吸毒时幻觉里的七彩云,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在昏暗的厂房里晃得人眼晕。 “规矩懂吧?”引路人叼着烟回头看她,指尖夹着个黑色的便携检测仪,“不能带执法设备,不能打听卖家买家的真实身份,交易自愿,出了门概不负责。要卖的货拿出来我扫一下,有强刺激性的违禁记忆不让进。” 苏见微从口袋里摸出个奶白色的记忆胶囊,外壳上用马克笔写了行小字:17岁夏,梧桐道,初恋。这是她提前一周准备好的假货,里面植入了半真半假的校园记忆碎片,掺了点她自己真实的情绪波动,足够骗过市面上的普通检测仪。 果然,检测仪扫过胶囊表面,只亮了代表安全的绿色指示灯。引路人撇了撇嘴,把个印着银灰色狼头的臂章丢给她:“进去吧,第三排有空位,卖完赶紧走,最近查得紧,要是被溯光的巡查队撞上,别说我没提醒你。” “溯光的人也来这儿?”苏见微假装好奇地问,把臂章套在了袖子上。 “人家可是大公司,来收点市面上找不到的特殊货呗。”引路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别瞎问,赶紧进去。” 苏见微顺着人流往里走,耳钉里的录音器正无声地记录着周围所有的声音。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两边的摊位,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她做了三年科技伦理调查记者,见过太多被记忆交易毁掉的人,可每次亲眼看见这些场景,还是会觉得发冷。 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姑娘蹲在摊位后面,面前的全息屏播放着她去年拿高考状元时上台领奖的画面,她捏着刚拿到的现金,指尖都在抖,眼泪砸在钞票上,连擦都不敢擦;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个摊位前,反复看着一段女人在厨房做饭的记忆,摊主开价二十万,他眼睛都不眨就转了账,抱着记忆胶囊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转身的时候苏见微看见他西装袖口别着的黑纱,应该是妻子刚过世;还有个剃光头的男人缩在角落,面前的全息屏被遮了大半,偷偷拉着路过的人兜售杀人犯的行凶记忆,开价只要五千块。 “小姑娘,卖什么货啊?”旁边的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凑过来跟她搭话,他面前的全息屏播的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城南片段,“我看你这脸生,第一次来?” “嗯,急用钱。”苏见微把自己的那枚“初恋记忆”放在简易的塑料架上,假装局促地搓了搓手,“叔,我听说这儿能卖上价的不止这些普通记忆?我之前好像听人说,二十年前的老记忆,尤其是跟什么灯塔实验室有关的,能卖好多钱?” 山羊胡老头的脸色瞬间变了,赶紧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小姑娘不要命了?那东西是能随便打听的?半年前有个小子不知从哪弄了段灯塔爆炸当天的记忆,刚挂出来没十分钟,人就失踪了,货也没了,到现在连尸首都没找着。” “谁干的啊?这么狠?” “还能有谁,溯光的人呗。”老头撇了撇嘴,朝厂房最里面那间锁着的铁门努了努嘴,“看见没?那里面就是溯光的收货点,专门收两种货,一种是天生记忆敏感体质人的记忆,一种是跟灯塔相关的老货,价格开得比市场价高三倍,可是敢碰的人没几个,那钱有命赚没命花。” 苏见微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她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扇铁门没关严,留了道缝隙,刚好能看见里面穿溯光科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把收来的记忆胶囊往印着DT标识的银色箱子里装。DT,正是她查了三年的、溯光秘密研究项目的代号。 她正想找个借口凑过去看看,突然听见铁门里传来一阵说话声:“上次那个叫周雨的女的,第七次捐赠的货收了吗?陈总特意点名要她的,说她体质特殊,适配度特别高,下次她来卖,不管是什么内容,都按最高价收,要是她不肯卖,就给她加点钱,她妹妹不是等着做手术吗?有的是办法让她同意。” “收了收了,刚送过来,您放心,她现在为了她妹妹的手术费,什么都肯卖,别说记忆了,命都能给你。” 周雨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苏见微皱了皱眉,掏出终端偷偷记了下来。她最近在查溯光非法收集记忆捐赠者信息的事,刚好看到过这个名字,三个月内连续捐赠了六次记忆,远超过法律规定的一年最多两次的上限,她本来还想找时间去采访这个人,没想到居然在这儿听到了她的消息。 她正想再靠近一点听听里面的内容,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苏见微浑身一紧,差点掏出藏在口袋里的防狼喷雾,回头就看见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架子上那枚“初恋记忆”的胶囊。 “妹子,你这货我要了,开个价吧。”男人的声音粗嘎,眼神色眯眯地扫过她的脸,“要是你愿意陪我聊两句,价格翻倍也行。” “不好意思,这货已经有人预定了。”苏见微冷淡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预定?老子看上的货还没有拿不到的。”男人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抢架子上的胶囊,另一只手还往她的口袋摸,明显是看上了她口袋里的终端,“我看你是第一次来,不懂规矩是吧?今天要么把货留下,要么你人也留下。” 苏见微的眼神冷了下来,她高中的时候就学过散打,对付这种货色绰绰有余,刚要动手,就看见刚才那个山羊胡老头突然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了那个男人的胳膊:“彪子,别在这儿闹事,巡查队的人来了。” 叫彪子的男人脸色一变,果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狠狠瞪了苏见微一眼,撂下句“你给我等着”,转身就混进了人流里。 “谢了叔。”苏见微松了口气,朝老头道谢。 “不用谢我,赶紧走,最近暗巷不太平,你一个小姑娘家别在这儿晃。”老头趁别人不注意,偷偷塞了个指甲盖大的芯片到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你要找的东西在里面,赶紧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苏见微愣住了,刚想问老头怎么知道她要找什么,就看见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了过来,一把抓住老头的胳膊,其中一个人亮了亮手里的证件,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怀疑你非法交易违禁记忆,跟我们走一趟。” 老头没反抗,只是回头看了苏见微一眼,给了她个快走的眼神,就被那两个人押着往门口走了。苏见微捏着手里的芯片,心脏砰砰直跳,不敢再多待,把那枚假的记忆胶囊塞回口袋,混在往外走的人流里离开了洗水厂。 晚风一吹,她才发现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她走到路边停着的共享单车上,刚要骑车走,口袋里的终端突然震了一下,弹出个匿名传输完成的提示,她愣了愣,点开传输记录,发现一个大小只有100M的文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到了她的终端里,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前缀是两个大写的字母:DT。 和她之前在溯光内部泄露的资料里看到的秘密项目文件前缀一模一样。 苏见微的指尖顿了顿,不敢在外面打开,骑上车飞快地往自己租的老小区赶。二十分钟后,她反锁了出租屋的门,拉上所有窗帘,才把终端连到了自己的加密电脑上,先打开了老头给她的那枚芯片。 芯片里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二十年前灯塔实验室的合影,上面的人她基本都认出来了,站在中间的是她父亲苏明远,左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笑得温婉,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林深的母亲林月华,而站在最右边的年轻男人,戴着眼镜,嘴角带着笑,正是现在溯光科技的董事长陈启明。 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事故不是爆炸,是谋杀。 苏见微的眼睛瞬间红了,她攥着芯片,指节泛白。二十年来她一直不相信父亲是死于实验事故,她父亲做事一向谨慎,不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现在终于有人告诉她,那是谋杀。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开了那个匿名传输过来的DT开头的文件。 文件里是一段只有三分钟的记忆碎片,没有画面,只有声音。先是青瓷花瓶碎裂的脆响,然后是男人痛苦的闷哼,接着是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喘不上气的急促,反反复复地喊着同一个名字:“小微……保护好小微……” 那是她父亲的声音。 苏见微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她猛地站起来,碰掉了桌上的玻璃杯,热水溅在她的手背上,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小微是她的小名,除了她父母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段记忆碎片到底是哪来的?传输文件的人到底是谁?他怎么会有她父亲的记忆? 她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往下看,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连个人影都没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她脸上的眼泪凉得发疼,她摸了摸自己颈后那块月牙形的胎记,那是她父亲小时候最喜欢捏的地方。 三年来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父亲死亡的真相,从来没有任何进展,今天这两样东西,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那扇她撞了无数次的门。 她坐回电脑前,把那段音频反复听了十几遍,最后把音频和那张照片一起,加密存在了自己的云盘里,设置成只有她能打开的最高权限。然后她点开自己的调查笔记,在“林深”这两个字后面,画了个大大的红色问号。 她查过溯光所有的核心编码师,林深是三年前入职的,技术顶尖,为人低调,母亲患渐冻症,一直在溯光的合作医院治疗,没有任何不良记录,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刚才那个匿名文件的传输IP地址,她刚才查了,刚好是溯光科技的员工宿舍区,而能接触到DT项目核心文件的编码师,整个溯光不超过五个,林深就是其中之一。 苏见微盯着屏幕上林深的证件照,男人长得很清俊,戴一副细框眼镜,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温和又克制。她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既然他主动把线索递到了她手里,那她总得去会会这个人,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又为什么要帮她。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到了中天,苏见微打开预约页面,输入了林深的编码师编号,预约了后天的记忆移植服务,预约理由写的是:出售初恋记忆。 提交预约的那一刻,电脑屏幕上跳出来个预约成功的提示,她看着屏幕,嘴角抿成了一道锋利的直线。 二十年的恩怨,是时候该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