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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不会做梦的人 新历13年4月8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市一院ICU外的冷蓝色长椅硬得硌骨头,林深靠在墙上打了个盹,鼻尖萦绕着挥散不去的消毒水味,三十八小时没合眼的大脑刚沉下去,就猛地坠入了一片猩红的梦境。 还是那间狭窄的楼梯间,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明灭,穿白大褂的男人后仰着从楼梯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顺着额角的伤口漫过他工作牌上的“灯塔实验室”字样,最终淌到林深脚边,带着温热的铁锈味。男人的嘴张合着,破碎的音节裹着青瓷花瓶碎裂的脆响砸过来:“小微……保护好小微……” 林深猛地惊醒,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喘着气,指尖死死抠着长椅的边缘,指节泛白——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做梦。 从三年前刚入职溯光,连续一周经手三起凶杀案受害者的记忆移植项目后,他就彻底失去了做梦的能力。主治医生说这是记忆编码师的常见职业病,大脑为了避免混淆自身记忆和客户的记忆碎片,主动关闭了造梦机制,他当时还松了口气,省得每天睡着后还要在别人的人生里反复颠簸。 “林先生?你醒啦?”值班护士小周端着热水走过来,脸上带着点欣慰,“阿姨刚才已经脱离危险了,刚转到普通VIP病房,你不用担心。这是费用单,你要是方便的话明天去缴下费就行。” 林深接过那张打印纸,指尖还在抖。纸上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疼:抢救费、ICU床位费、特效药费加起来一共八万两千块,刚好把张万霖给的十万块奖金耗得只剩一万八。他摸出手机查了下自己的存款,所有余额加起来才两万一千多,而母亲的渐冻症靶向药一周就要四万,算下来刚好够撑两周。 “谢谢。”林深把缴费单攥得皱巴巴的,接过小周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稍微压下了梦里的寒意,“我现在去缴费,能麻烦你带我去看看我妈吗?” “当然可以。”小周领着他往病房走,边走边念叨,“你也太拼了,守了一天两夜都没合眼,阿姨要是醒了知道你这样,肯定也心疼。对了,阿姨刚才醒过一次,攥着个布包不肯撒手,好像是要给你的,你等下记得拿。” 病房里只开了盏床头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林月华枯瘦的脸上,她插着氧气管,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到林深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点,枯柴似的手指动了动,费力地抬起来,把一个缝着桂花图案的蓝布包塞到他手里。 布包硬硬的,摸上去像是个金属小盒子,林深以为是她之前常说要给他的平安符,就随手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握紧她的手温声说:“妈,没事了,医生说你已经稳定了,钱我也凑够了,你好好养病,等你好点了我带你去看桂花开。” 林月华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放,眼神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焦急,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慢慢闭上了眼,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林深坐了半小时,等母亲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点了根烟。凉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打火机的火苗晃了晃,映得他手腕内侧那片淡蓝色的排异印格外明显——那是三个月前移植车祸记忆时被碎片串流留下的,最近疼得越来越频繁,刚才被母亲攥着的地方,现在还在发烫。 他掏出个人终端,想把刚才梦里的内容记下来,顺便找找之前截的那段南极记忆里的异常片段,翻遍了所有文件夹却还是空空如也,传输日志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皱了皱眉,刚要退出系统,内部通知栏突然弹出了一条只有核心编码师才能看到的消息: 【集团特殊研发项目启动,现招募3名首席编码师参与,报酬为常规项目的3.5倍,参与人员可享受集团合作医院全额医疗补贴,项目保密等级SSS,报名截止时间4月10日18:00】 通知末尾的项目代号栏,写着两个加粗的黑色字:灯塔。 林深的太阳穴猛地一疼,像是有根针突然扎了进去,“灯塔”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和梦里工作牌上的字样、记忆碎片里反复出现的名字完美重合。他指尖顿了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点下报名按钮,却在碰到屏幕的瞬间顿住了——他入职三年,从来没听过溯光有叫“灯塔”的项目,甚至整个行业内,自从二十年前那场爆炸事故后,就没人敢再用这两个字当项目名。 “哎,你听说了吗?上周那个周雨又来了,今天刚签了第七次捐赠协议。” 旁边两个护士凑在一块聊天,声音不大,刚好飘进林深的耳朵里,“也是可怜,妹妹得的那个罕见病,治疗费要上百万,她一个打零工的,除了卖记忆哪来的钱啊?这次签的还是那个特殊研究捐赠协议,给的钱是普通的两倍,但是风险多大啊,上次那个捐了四次的小伙子,现在还在神经内科躺着呢,排异反应连自己是谁都不认得了。” “可不是嘛,我劝过她好几次,她就是不听,说只要能救她妹妹,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林深捏着烟的手指紧了紧,没插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为了钱卖记忆的,为了体验不一样的人生买记忆的,记忆早就成了这个时代最值钱也最不值钱的商品,他做了三年编码师,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把烟掐灭丢进烟灰缸,转身走回长椅旁,打开了自己存在本地的加密日志——这是他三年来一直保持的习惯,所有遇到的异常情况都记在这个没有同步到公司服务器的日志里,就怕哪天出问题。他指尖飞快地敲着屏幕,把今天的梦、之前的记忆串流、还有那个叫“灯塔”的特殊项目,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写完的时候,终端的时间跳成了凌晨三点零七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了“灯塔实验室”五个字。 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二十年前的旧新闻,发布时间是新历前7年4月8日,刚好是整整二十年前的今天。标题刺眼得很:《本市重点科研项目灯塔实验室突发爆炸,七名研究员无一生还,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配图是事故前的实验室大门,金属铭牌上刻着的“灯塔实验室”五个字,字体刚劲,和他梦里那个男人工作牌上的字迹分毫不差。 林深的呼吸猛地顿住。 他点开那篇已经泛黄的新闻,里面附了七名遇难研究员的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苏明远,头衔是灯塔实验室首席研究员。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眼镜,笑得温文尔雅,林深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太阳穴的疼突然达到了顶峰,手腕上的排异印像是着了火一样烫,他好像又听到那个摔下楼梯的男人的声音,反反复复在他耳边响:“小微,保护好小微。”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和梦里楼梯间的雨声完全重合。林深攥着终端,指尖冰凉,他突然想起上周收拾母亲旧物的时候,在她的箱子底看到过一张泛黄的合影,上面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笑得和年轻时候的母亲一模一样,她身边站着的男人,好像就是新闻里这个叫苏明远的首席研究员。 他之前以为是母亲的普通同事,没当回事,现在想来,那张照片的背景,好像就是新闻里的灯塔实验室大门。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终端按熄,塞进了口袋里。口袋里的蓝布包硌得他胸口发疼,他摸了摸那个硬硬的小盒子,想起母亲刚才焦急的眼神,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很清晰:母亲患病,他需要钱,所以入职溯光做记忆编码师,赚够钱给母亲治病,等母亲好了就换个轻松的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是从昨天的记忆串流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在往他看不懂的方向滑。 那段凭空出现又消失的异常记忆,三年来第一次做的血腥的梦,突然出现的叫“灯塔”的特殊项目,还有母亲藏了二十年的老照片……所有的线索像乱线一样缠在他脑子里,而线的那头,好像系着什么埋了二十年的秘密,正顺着记忆的裂缝,慢慢往他的世界里钻。 他靠在长椅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闪过新闻里的日期:新历前7年4月8日。二十年前的今天,灯塔实验室爆炸,七个人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第一次梦到了那场爆炸前的凶杀案。 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林深摸出手机,重新点开了那条项目报名通知,指尖悬在“报名”按钮上停了三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不管这个“灯塔”项目到底是什么,不管背后藏着什么秘密,3.5倍的报酬和全额医疗补贴,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能让母亲活下去的希望。 提交报名申请的那一刻,终端屏幕跳出来一个不起眼的弹窗,只闪了一秒就消失了,他没看清内容,只隐约看到四个大写的字母:DT。 和他上次截下的异常记忆片段的文件名前缀,一模一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朦胧的水汽里,远处溯光科技大楼的顶层还亮着灯,陈启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报名成功:林深”的提示,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对着终端那头的人淡声说:“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