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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南极的雪与血 新历13年4月6日,晚八点十七分。 溯光科技顶楼VIP手术室的淡蓝色冷光落在林深的白大褂上,映得他指尖几乎透明。半透明的全息操作屏浮在他面前,数据流像蓝色的溪流匀速淌过,躺在手术台的男人已经戴好记忆传输头盔,锃亮的皮鞋不耐烦地蹭了蹭铺着羊毛垫的脚踏:“小林,我可跟你说清楚,这次的南极探险记忆要最顶级的版本,连冰碴子刮脸的痛感都不能少,上次买的珠峰记忆是什么垃圾,连高原反应的胸闷感都做不出来,我上周去企业家峰会跟人聊起,差点露馅。” 说话的是张万霖,本地排名前三的地产商,今年五十七岁,肚子上的赘肉把定制西装撑得发亮,最大的爱好就是买各种极限探险的记忆往自己脑子里装,好在圈层里立“敢闯敢拼”的人设。他的手术费够林深母亲半个月的靶向药钱,林深抬眼笑了笑,语气是职业性的温和克制:“张总放心,这批记忆是我们刚从南极科考队员手里收的原片,没有经过任何柔化处理,连零下三十度冻得指尖发麻的触感都完整保留。” 张万霖满意地哼了一声,闭上了眼。林深指尖在全息屏上轻敲,启动了传输程序。 头盔上细密的银线依次亮起蓝光,原本漆黑的记忆显示屏上慢慢浮现出画面:蓝得近乎发黑的天空铺着流动的极光,漫无边际的白色冰盖向地平线延伸,穿着厚厚探险服的科考队员蹲在冰面凿冰,风卷着雪粒砸在护目镜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张万霖的眉头舒展开,嘴角甚至露出了一点笑。 林深松了半口气,余光扫过左手边的缴费提醒——昨天医院刚发的通知,母亲的渐冻症靶向药下周就要续费,八万七千块,他账户里的余额还不够零头。等这次手术的提成加张万霖惯常给的红包,刚好能撑过这个月。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记忆显示屏突然卡顿了一下。 原本流动的极光猛地扭曲,纯白的雪面上突然漫开大片刺目的红,像泼在雪上的墨一样迅速晕开,画面陡转,狭窄的楼梯间里,穿白大褂的男人后仰着摔下来,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板台阶上,血顺着他额角的伤口往下流,漫过他胸口别着的工作牌,依稀能看见“灯塔实验室”几个字,他的嘴张着,似乎在喊什么名字,背景里是青瓷花瓶碎裂的脆响,还有女人压抑的哭声。 “唔——”张万霖难受地闷哼了一声,头盔的警报灯开始跳红。 林深的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指尖翻飞,连续敲下三道屏蔽指令,硬生生把那段异常的记忆片段从传输流里截了下来。显示屏瞬间恢复了冰天雪地的景象,警报声停了,张万霖的眉头也重新舒展开。 冷汗顺着林深的额角往下滑,渗进他的衣领里,凉得他打了个颤。刚才那画面太真实了,血的铁锈味仿佛还停留在他鼻尖,绝对不属于这个南极探险的记忆包。 “林哥?是不是系统过载了?”旁边的助理小孟凑过来,脸上带着点担忧,“最近好几个核心编码师都遇到过这种情况,说是记忆碎片串流,陈总还特意让我们不要往外说,怕影响客户信任。” “没事,原始记忆包的损伤片段,已经清掉了。”林深的声音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操作笔的指尖在抖。他做记忆编码师三年,经手的记忆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诡异的串流——那段楼梯间的画面,他好像在哪见过。 传输完成的提示音在十分钟后准时响起,林深伸手取下张万霖头上的头盔。对方刚睁开眼就坐了起来,眼睛亮得吓人,伸手拍了拍林深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得一个趔趄:“好!太好了!我真的感觉到冰碴子刮脸的疼了!还有那极光,比我上次去挪威看的还真!下周的峰会我看谁还敢说我张万霖只会靠运气赚钱!” 他说着就示意身后的秘书递过来一个信封,厚厚的,摸上去是银行卡的质感:“拿着,小林,这是额外给你的奖金,下次有好的记忆包第一个通知我。” “谢谢张总。”林深接过信封,指尖碰到张万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记忆残留的影响,对方的手冰得像刚从南极的冰河里捞出来的,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把打印好的确认单递过去,“张总如果没有排异反应的话,明天就可以正常出行,记忆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完全稳定。” 送走张万霖,林深靠在手术室的墙上缓了好半天,太阳穴的刺痛还没消,那段血色的画面总在他脑子里转。他点开个人终端,想把刚才截下来的异常片段调出来看看,却发现那段数据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传输日志里干干净净,连一点异常记录都没有。 “奇怪。”林深皱了皱眉,指尖划了两下系统界面,他是溯光的首席编码师,权限仅次于总裁陈启明,不可能连自己截下来的片段都找不到。 “林哥,陈总那边刚发的通知。”小孟抱着一摞平板走过来,脸色有点怪,“说最近核心编码师的个人终端都有信息泄露风险,明天统一收回升级,你记得今天把私人数据都导出来啊。” 林深的心里咯噔一下,指尖猛地顿住。他入职三年,从来没听过什么终端统一升级的通知,怎么偏偏今天他遇到异常串流,晚上就发了这种通知? “知道了。”他不动声色地把终端按熄,顺手把张万霖给的银行卡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卡片凉冰冰的,贴着他的皮肤,稍微安了点心。 他去消毒间洗手,冰凉的水流冲过指尖,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连续加班半个月的痕迹,手腕内侧淡蓝色的排异印又明显了点——那是三个月前给一个客户移植车祸记忆时,不小心被碎片串流留下的痕迹,最近总是隐隐发疼。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他点开看了一眼,账户余额赫然显示着12472.3元,离八万多的治疗费还差得远。他把张万霖给的银行卡插进去查了下余额,十万块整,刚好够交这一期的费用,剩下的钱还能给母亲买她最喜欢的桂花糕。 林深松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往外走。 溯光的大楼坐落在城市最核心的商务区,楼下的巨幅广告屏亮得晃眼,上面是陈启明的脸,西装革履,笑得温文尔雅:“溯光记忆,让每一个人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记忆民主化,是我们这代人最好的礼物。”路边的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叽叽喳喳,讨论着刚上线的顶流恋爱记忆包,卖热红酒的小摊冒着白汽,甜香混着春雨的潮气飘过来。 林深裹紧了外套,春天的雨还带着冬天的寒意,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本来想停下来买一杯热红酒,十块钱,刚摸到钱包,又想起母亲上周说想吃城西老字号的桂花糕,一盒就要三十五,他的手顿了顿,还是转身走向了公交站。 等车的间隙,他拿出手机翻出母亲的照片,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母亲还能走路,站在桂树下笑得温柔,头发还没全白。现在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会亮一点。 “妈,再撑撑,我一定攒够钱给你治病。”林深低声对着照片说了一句,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 就在这时候,他的脑子里突然又闪过那段血色的画面,这次比刚才更清晰,那个摔下楼梯的白大褂男人嘴唇动着,发出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他耳边:“小微……保护好小微……” 林深的太阳穴猛地一疼,他蹲下来,捂住头,指节攥得发白。小微是谁?为什么他会听到这个名字? 公交来了,刺眼的车灯照在他脸上,他晃了晃神,扶着站牌站起来,挤上了公交。靠窗的位置有风灌进来,吹得他脸发麻,他看着窗外的雨帘,城市的霓虹灯在雨里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像他脑子里混乱的记忆碎片。 他摸出自己的工作牌,上面写着“溯光科技首席记忆编码师 林深”,照片上的他笑得温和,和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最近半年,他脑子里总会冒出来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碎片:青瓷花瓶碎裂的声音,女人的哭声,还有“灯塔实验室”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稍微一想就疼。 他之前总以为是加班太多导致的记忆紊乱,可是今天这段串流的记忆,还有突然下发的终端升级通知,都让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埋了二十年的秘密,正顺着记忆的裂缝,慢慢渗到他的世界里来。 公交到站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林深下车的时候没带伞,跑着冲进小区的时候,浑身都淋透了。他摸出钥匙开门,租的老房子很小,只有四十平,墙上贴着他大学时候的奖状,桌子上放着他和母亲的合影。 他刚换完衣服,准备煮点泡面当晚饭,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的号码。 林深心里一紧,赶紧接起电话,护士的声音带着点急:“是林深先生吗?你母亲刚才突然呼吸困难,现在正在抢救,请你尽快过来一趟!” 林深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在他的脚背上,他却丝毫没感觉到疼,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雨还在下,冰冷的雨点砸在他脸上,混着他额角的冷汗往下流,他跑过昏黄的路灯,影子被拉得很长,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刚才那段血色的记忆,还有那个陌生的名字“小微”,在他耳边反复响着。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张十万块的银行卡,指节都泛了白。 他不知道的是,他放在外套口袋里的个人终端,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个隐藏的文件夹自动解锁,里面那段被他以为消失了的异常记忆片段,正静静地躺在里面,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最前面的四个字符,是大写的“DT”——那是二十年前就被销毁的灯塔实验室的专属文件前缀。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像是谁刻意蒙住了时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