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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父亲的名字 4月29日,上午10点12分。 苏见微攥着刚签完的笔录本从专案组出来,风裹着雨后的梧桐絮扑在脸上,有点痒。张警官刚才的话还在耳边转:赵德贵是确诊的重度精神病患者,证词法律效力不足;那枚铜铭牌只能证明陈启明与苏明远早年相识,算不得直接犯罪证据,搜查令申请被市局打回来了,要她再补更实的物证。 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走了两条街,鬼使神差拐进了城西老巷的旧居——那是父亲苏明远生前住的房子,她考上大学后就很少回来,门锁都生了锈,捅了三次才打开。屋里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书架上堆着半人高的专业典籍,沙发套洗得发白,餐桌上还压着她七岁那年画的全家福,太阳是蓝色的,爸爸的眼镜框是红色的。 以前她不敢来,一进门就想起放学回家等不到爸爸的那个傍晚,警察上门说他死于实验事故,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今天不一样,她摸着口袋里还留着赵德贵体温的铜铭牌,鼻尖发酸,却愣是没掉眼泪。她直奔书房的书架,踩着凳子够最上层那个落满灰的铁皮盒子——那是父亲以前放重要文件的地方,她小时候偷翻过一次,被他抓了现行,笑着敲她的脑门说“等你长大再给你看”。 铁皮盒没有锁,掀开盖,最上面是她小时候的胎发、第一次考满分的试卷,下面压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日记本,封面上有个六位数字的密码锁,边缘磨得发亮,是父亲生前形影不离的东西。她蹲在地上试密码,先输了父亲的生日,不对;再输灯塔实验室成立的日子,还是不对;锁芯跳错第三次的时候,她鬼使神差输了自己的生日——19980714的后六位。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苏见微的眼泪瞬间就砸在了封面上。原来父亲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密码是她的生日。 日记是从她出生那天开始写的,字迹清隽,和父亲实验室报告上的字一模一样:“1998年7月14日,小微出生,哭声比实验室的警报还响。我做了一辈子记忆研究,见过太多忘了自己是谁的老人,以后我的技术,要让所有人都能留住最想记住的日子,要让我的小微一辈子都不用体会忘记亲人的滋味。” 后面的内容越翻越沉,她指尖抖着一页页往下看:“2003年9月,收了陈启明当学生,天分很高,实验操作比我还稳,就是眼睛里的欲念太重,上次提要把记忆提取技术卖给娱乐公司做沉浸式风月游戏,我骂了他一顿,希望他能沉下心。”“2006年3月12日,我在黑市的线人告诉我,启明偷偷找了三个流浪汉做人体实验,有一个已经排异成了植物人。我把实验报告甩在他脸上,要他停手,他给了我一张五百万的卡,说事成之后分我一半利润,我把卡扔出了办公室。”“2006年4月27日,启明要我明天提前启动灯塔计划的最终实验,要把七个研究员的意识全部上传到服务器,说要做‘第一个永生的人类’。我拒绝了,意识上传的技术还不成熟,一旦被困,就永远醒不过来了。他临走的时候阴着脸说,他有核心服务器的密钥备份,就算我不同意,他也能开实验舱。我把最后一层加密密钥拆成了两半,一半封在了我的意识层,另一半给了月华,让她带着小微走,只要密钥不齐,他永远拿不到完整的技术。” 最后一页的纸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浸过,字迹抖得厉害,落款是2006年4月28日,也就是父亲出事的前一天:“如果我明天没回来,告诉小微,爸爸爱她,不要为我报仇,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苏见微把日记本贴在胸口,哭得喘不过气。原来父亲出事前就已经预感到了危险,原来他不是死于意外,是为了拦住陈启明的疯狂计划,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学生手里。那个“月华”是谁?父亲为什么要把密钥交给她?她拼命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手机突然疯了似的震起来,是昨天青山疗养院的那个护工,声音抖得像筛子:“苏记者!不好了!赵爷爷他……他今天早上走了!护工查房的时候发现他蒙着被子,已经没气了,医生说是睡眠窒息,可是他从来都不蒙头睡觉的啊!昨天你走了之后他还很清醒,晚上吃了两大碗粥,还问我能不能给他找纸写字,怎么会突然就……” 苏见微手里的日记本“啪”地掉在地上,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陈启明的动作居然快到这个地步,昨天她刚见过赵德贵,今天就被灭了口。她赶紧捡起日记,翻到写着“月华”的那页,指尖用力得几乎把纸划破。 同一时间,城郊私人疗养院的VIP病房里,林深正给母亲林月华擦手。渐冻症到了晚期,林月华的手瘦得只剩骨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看到林深,突然拼尽了全力动了动指尖,在他手心缓慢地写了两个字:“小微”。 林深愣了一下,以为母亲烧糊涂了,笑着握住她的手哄:“妈,你说什么呢?我是林深啊。” 林月华摇了摇头,眼睛盯着他的口袋,费力地抬了抬下巴。林深顺着她的目光摸过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的蓝布包,打开来看,是个磨得发亮的银长命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是一个小小的“微”字,边缘还有个磕碰出来的小缺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你以前给我准备的?”林深把长命锁揣进了贴身的口袋,“我收着,你放心。” 林月华眨了眨眼睛,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死死攥着林深的袖口,不肯松开。 林深刚要再问,手机震了,是陈启明的助理发来的信息:“林工,陈总让我提醒你,记忆永生计划的答复还有两天时间,520慈善晚宴的邀请函我已经放在你工位上了,陈总说,希望那天能和你一起宣布这个改变世界的好消息。” 他看着信息,指尖摸了摸手腕上越来越深的蓝色排异痕。最近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刚才母亲写“小微”两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年轻的苏明远站在实验室里,对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说“月华,小微就交给你了,一定要保护好她”,那个女人的脸,和他家里摆的母亲三十岁的照片,一模一样。 他皱着眉想再仔细往下想,苏见微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哭腔:“林深,赵德贵死了,肯定是陈启明杀的。我找到了我爸的加密日记,他出事前就知道陈启明要动手,说把一半密钥给了一个叫‘月华’的人,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瞬间就串起了所有的线索:母亲写的“小微”,刻着“微”字的长命锁,记忆里苏明远喊的“月华”,还有苏见微提到的这个名字。那个答案太惊世骇俗,他喉结动了动,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立刻说自己的母亲就叫林月华,只低声道:“我帮你查,这个名字我好像在溯光的老员工档案里见过。你现在在哪?别在老房子待着,陈启明能杀赵德贵,就能找到你,先去专案组那边待着,那里安全。” “我收拾完东西就走。”苏见微的声音顿了顿,“还有,我爸日记里说,陈启明要集齐七个灯塔研究员的意识碎片,重组我爸的意识拿完整技术。你在溯光一定要小心,实在不行就别硬扛,我不想你出事。” 林深的心里软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眼病床上已经睡着了的母亲,轻声说:“放心,我有分寸。520晚宴我会去,到时候我想办法拿到陈启明存原始实验数据的私钥,只要有了直接证据,就能直接逮捕他。” 挂了电话,林深坐在病床边,摸了摸口袋里的银长命锁。他从小到大一直以为自己是独生子,母亲从来没提过还有别的孩子,可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敢想的方向:苏见微,很可能就是母亲藏了二十年的那个“小微”。 另一边,苏见微把日记本、铜铭牌和赵德贵的证词录音一起塞进了贴身的防水背包里。她环视了一圈父亲的旧书房,目光落在书架角落里那个粘好了的青瓷花瓶上——瓶身有一道奶白色的裂纹,和她最近梦里反复出现的、摔碎在楼梯口的那个青瓷花瓶一模一样。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裂纹,指尖好像还能闻到父亲身上常有的橘子糖味道,小时候她去实验室找他,他每次都会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给她。 她把书架上父亲的单人合影抽出来夹在日记本里,刚要出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三下短,两下长,是她和专案组张警官约定的暗号。她松了口气打开门,张警官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像结了冰,手里举着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半张烧剩下的纸:“小苏,我们刚才在赵德贵的枕头套里找到了这个,是他临死前藏的,你看看。” 苏见微接过物证袋,那半张纸上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被烧掉了大半,能看清的只有几行:“陈启明有备份,苏教授的意识在核心服务器,密钥一半在他女儿身上,一半在……”后面的字烧成了灰。 “监控查到了吗?”苏见微的声音冷得发颤。 “昨天后半夜有个穿护工服的人进过他的病房,脸被口罩挡得严严实实,走的是消防通道,没留下任何痕迹。”张警官叹了口气,“市局那边还是说证据不足,搜查令批不下来,陈启明在政商界的关系网比我们想的深得多。” 苏见微攥紧了手里的物证袋,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她抬头看向张警官,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神却坚定得像石头:“张哥,你再给我三天时间,520晚宴之前,我肯定拿到陈启明的犯罪证据。他欠我爸的,欠赵德贵的,欠那些被他害了的人的,我要他一笔一笔全部还回来。” 张警官看着她的样子,点了点头,把一张便签纸塞到她手里:“这是给你安排的便衣的电话,有危险随时打,我会让人24小时盯着你这边。” 送走张警官,苏见微背着包走出旧居,雨已经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巷口的老槐树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她摸了摸背包里父亲的日记本,指尖划过封面上父亲亲手刻的灯塔图案,终于把眼泪憋了回去。 远处溯光科技的摩天大楼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知道陈启明就在顶楼的办公室里,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瞎忙活,等着看她的笑话。 但这次,她不会再输了。 她掏出手机给林深发了条信息,只有三个字:“我等你。” 手机另一端的林深看着信息,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银长命锁,抬头看向窗外逐渐放晴的天,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了两个字:“放心。” 风从病房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了床头柜上林月华的病历本,页脚扫过林深的手腕,那道淡蓝色的排异痕,在阳光下突然亮了一下。 二十年前的秘密,终于在这场迟来的春雨过后,露出了第一缕真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