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聚变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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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聚变火花
1993年9月7日,深圳蛇口的风裹着柴油味和路边簕杜鹃的甜香,刮得路边“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铁皮牌子哗哗响。刚从香港过来的中巴车停在南头关门口,林炽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率先跳下车,身后的苏慕晴攥着鳄鱼皮公文包的带子,看着路边挤成一团的招工人群和挂着粤B牌照的桑塔纳,还有点没回过神。
三天前,港股直通车政策正式落地,比林炽预判的时间还早了三天。他们提前三个月重仓的申银万国认股权证和华润、中旅的红筹股,半个月内翻了六倍,炽阳投资的账户数字从八百万跳到了五千两百万港元——苏慕晴算完最后一笔交割单的时候,握着计算器的手都在抖,她在中银做了两年分析,见过不少赚快钱的神话,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跟着林炽这样,踩点准得像开了天眼。
她本来以为林炽会拿着这笔钱继续在港股市场滚雪球,没想到他交割完第一笔钱,就订了去深圳的中巴票,说要去见一个搞核物理的研究员,要拿三千万出来建什么新能源实验室。
“林总,我不是质疑你的判断,”苏慕晴踩着高跟鞋跟在他身后,避开地上的水坑,语气里带着点不解,“现在港股的行情正好,我们拿着这五千多万,再撬个几倍杠杆,年底就能摸到十个亿,你砸三千万去搞什么核聚变,那玩意儿不是国家砸了几十年都没搞出动静的吗?万一砸进去水漂都听不到怎么办?”
林炽没回头,抬手指了指远处正在冒烟的工地:“你看那些工地的挖掘机,还有路上跑的卡车,哪一个不用烧柴油?现在我国每年石油进口量增速超过20%,再过十年,我们的石油对外依存度会超过50%,西方人只要卡住马六甲海峡,就能卡住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金融赚的钱再多,都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只有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技术,才是真正的底气。”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苏慕晴一眼,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之前我和你说的,比赚钱更有意义的事,就是这个。”
苏慕晴没再说话,她想起三个月前在蓝岸咖啡馆,林炽眼睛里的那团火,现在她终于知道那团火是什么了。
他们要找的陈启明,租住在蛇口工业区旁边的一片民房里,楼下是 noisy 的沙县小吃,上楼的木板楼梯踩上去咯吱响,走到三楼最里面的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哗啦一声,像是草稿纸被扫到地上的声音。
林炽敲了敲门,过了半分钟,门才被拉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门口,眼镜腿用黑胶布缠了一圈,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还有青黑的胡茬,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穿得整整齐齐的人,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陈研究员您好,我是林炽,之前托王所和您约过的,”林炽笑着伸手,“这位是我的合伙人苏慕晴。”
陈启明哦了一声,侧身让他们进来,屋子里乱得下不去脚,桌上地上堆得全是演算纸,墙角堆着半箱泡面,桌上的搪瓷茶缸里泡的浓茶已经凉透了,烟缸里插满了羊城香烟的烟蒂。他把堆在椅子上的图纸扒拉到一边,给两人腾了个坐的地方,语气有点不耐烦:“我知道你们是搞投资的,我和王所说过了,我搞的这个东西不是什么赚快钱的项目,砸个几千万进去可能十年都听不到响,你们找错人了。”
他前阵子刚在所里碰了钉子,申请的两百万托卡马克研究经费被砍了一半,所里说现在要搞能快速变现的项目,他这种基础研究不优先,正憋着一肚子火,以为林炽是哪里来的投机商,想蹭新能源的热点骗政府补贴。
苏慕晴刚想开口解释,林炽摆了摆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手绘的图纸,递到陈启明面前:“陈研究员先看看这个,再决定我们是不是找错了人。”
陈启明皱着眉接过来,刚扫了第一页,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就僵住了。
那是一套氘氚约束场的初步构型图,磁场位形的设计比他现在正在研究的方案先进了不止一代,旁边标注的等离子体密度、约束时间、能量增益因子的参数,他想破头算了三年都没摸到头绪的数值,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连第一壁材料的备选方案,都列了三种不同的合金配比。
“这……这是哪里来的?”陈启明的手都在抖,他捏着图纸的边缘,指节都捏白了,抬头盯着林炽,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这些参数你是怎么算出来的?现在全球最顶尖的核聚变实验室都做不到这个水平!”
“我有一个境外的研究团队,做了十几年的计算机模拟,攒出来的这些数据,”林炽早就编好了说辞,语气平静,“但是我们缺一个能把这些理论数据变成实际装置的人,我找了大半年,整个国内,只有你陈启明能做到。”
“你为什么要搞这个?”陈启明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盯着林炽的眼睛,“搞核聚变烧钱是个无底洞,你一个搞投资的,投这个图什么?”
“图以后我们国家不用再看石油输出国的脸色,图以后我们的工厂不用因为缺电拉闸限电,图以后哪怕是西部山区的孩子,也能用上便宜到几乎免费的电,”林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十五年前在MIT读博的时候,毕业论文写的就是《紧凑型托卡马克的商用可能性》,你当年的导师想留你在美国的普林斯顿等离子体物理实验室,你拒绝了,你说你要回国搞自己的聚变装置,这话你现在还算数吗?”
陈启明一下子沉默了。那是他年轻时候的理想,他回国搞了十二年,经费越砍越少,研究处处碰壁,连老婆都和他吵,说他放着美国的高薪不拿,回来守着一堆破图纸饿肚子,他都快忘了自己当年说过这话了。
苏慕晴适时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和一张银行存单,放在他面前:“陈研究员,这是我们拟的合作协议,我们出资注册‘炽阳新能源实验室’,你担任技术总监,年薪是你现在在中科院的二十倍,另外给你10%的实验室干股,研究经费第一年预支三千万人民币,后续每年不低于这个数,设备、人员你全权说了算,我们不干涉任何技术路线,唯一的要求就是所有研究成果归实验室所有,对外保密。”
陈启明扫了一眼那张存单上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看得他眼晕。他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才三百多块,三千万,他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另外,”苏慕晴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知道您母亲现在在广州的医院等着做心脏搭桥手术,手术费还差八万,您女儿明年要上小学,想进深圳实验学校,还有您爱人的工作调动,这些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可以办手续。”
陈启明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他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过家里的这些事,对方竟然查得一清二楚。他心里先是有点不舒服,随即又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这么多年,除了他自己,从来没有人把他的难处放在心上,更没有人这么看重他的研究。
他捏着那张构型图,指尖微微发抖,半天没说话。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工地的轰鸣声,过了好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们就不怕我搞砸了?万一这堆数据是错的,三千万打了水漂,你们怎么办?”
林炽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当着他的面,点了一根烟,递给他:“搞砸了算我的,搞成了,功劳是我们所有人的。陈研究员,赌不赌?赌我们这辈子能看到聚变能商用的那天,赌我们能把能源的定价权,从西方人的手里抢过来。”
陈启明接过烟,呛得咳嗽了两声,他平时很少抽烟,只有熬不住的时候才抽两根。他看着手里的图纸,又看了看面前眼神坚定的林炽,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刚回国的时候,站在中科院的门口,对着导师的信说“我一定要搞出中国人自己的聚变堆”的样子。
那团他以为早就灭了的火,突然就烧了起来。
“我干。”他把烟按灭在烟缸里,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劲儿,“我明天就去所里办离职,这玩意儿我搞了十二年,就算赌上我这后半辈子,我也要把它搞出来。”
苏慕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刚才还担心陈启明会拒绝,现在看来,林炽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当天下午,他们就去工商局办了实验室的注册手续,租下了蛇口工业区旁边一个两千平的空置厂房当实验室,陈启明连夜给所里的几个得意门生打电话,说有个项目经费管够,问他们愿不愿意跟着他干,不到三天,就凑齐了十二个核心技术人员。
9月10号那天,是炽阳新能源实验室挂牌的日子,没有鞭炮,也没有剪彩,三个人站在厂房门口,陈启明手里攥着写着“炽阳新能源实验室”的木牌子,小心翼翼地挂在大门上。
晚上他们在路边的大排档吃饭,陈启明喝了两瓶啤酒,脸涨得通红,拍着林炽的肩膀说:“林总,你放心,我陈启明这辈子没别的本事,搞聚变堆,我绝对不给你掉链子,等我们的装置第一次放电的那天,我请你喝最正宗的茅台。”
林炽笑着和他碰了碰杯,冰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他抬头看向远处的蛇口港,夜色里的轮船亮着灯,在海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苏慕晴坐在旁边,看着两个眼睛发亮的男人,突然就觉得,之前赚的那几千万,好像真的不算什么了。她之前做金融,见过太多人为了钱争得头破血流,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真正有价值的事。
林炽从兜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着的笔记本,翻到画着托卡马克构型的那一页,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字:1993年9月,燧火团队组建完成。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漫漫长路,终于不是他一个人在走了。聚变的火花已经在深圳的夜色里点亮,总有一天,这点火花会烧成燎原的烈火,烧遍整个世界,把所有笼罩在能源头顶的阴霾,烧得一干二净。
大排档的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说国家正在加大对新能源产业的扶持力度,鼓励民间资本参与基础研究。风一吹,门口的簕杜鹃花瓣落了一地,落在他们放酒杯的桌子上,粉得鲜亮。
远处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属于他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