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九章:第三层·文书 陈向华的上海牌手表时针指在凌晨两点,表盘上的日期跳在1973年9月9日,距离他们进入沙坑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天。矿灯扫过老马肩上的黑手印,那印记像烧在军装上的烙铁,边缘还渗着细碎的沙粒,指尖一碰,老马就疼得抽了口气,却摆了摆手:“没事,沙地里沾的脏东西,出去洗洗就掉。” 谁都没信这话,那手印的指节形状,和刚才王建设干尸缺了半根食指的右手分毫不差。可没人敢问,五个人攥着手里的家伙,踩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墨香和纸浆的味道越来越浓,中间还混着点羊皮膻气和松烟墨的清苦,风里的翻页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坐在尽头,正一页页翻着摊开的书。 石阶的尽头立着半块胡杨木牌,被千年的风蚀得坑坑洼洼,上面的楷书却还清清楚楚:文书。木牌角上刻着个小小的武周时期造的“曌”字,秦教授扶着绑了橡皮筋的眼镜凑过去,指尖摸着那个字,声音都在抖:“是长寿元年的东西,公元692年,王孝杰刚收复安西四镇,这楼居然真的是武则天时期建的。” 推开门的瞬间,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层比下面两层都要开阔,顶高得矿灯照不到头,一排排胡杨木书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黑暗里,架子上堆得满满当当:最上层是捆着青绳的竹简,边缘还沾着公元前的泥痕;中间一层摊着羊皮卷,有的用佉卢文写,有的是古回鹘文,边缘还留着当年火烤的焦痕;下层的东西越来越眼熟,有宋代的麻纸佛经,元代的驿站腰牌存根,清代的屯田县志,甚至还有半排1962年兵团发的牛皮封面笔记本,封面上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 静,太静了。除了偶尔传来的翻页声,连他们的呼吸声都能在天花板上撞出回声。周文斌刚要张嘴说什么,陈向华一把按住他的肩,指了指斜对面的书架——那架上的一本线装书正自己翻着页,风明明是从门口吹进来的,书页却往反方向翻,翻到最后一页,哗啦一声合住,像是有人看完了,正把书放回原位。 “别乱碰东西。”老马的枪口对着黑暗里,手指扣在扳机上,“1962年我们进来的时候,向导说过,古城里放书的地方是最邪的,书里记着所有人的命数,乱翻会把自己的命翻进去。” 秦教授却像没听见他的话,脚已经不由自主地往最近的书架走,他是学西域考古的,这些东西搁以前,得整个考古队花半年时间清理,现在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哪还顾得上怕。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羊皮纸,展开的瞬间,陈向华兜里揣了半个月的那半枚青铜腰牌突然烫了一下,他赶紧掏出来,腰牌上的佉卢文刚好和羊皮卷抬头的文字对上。 “对得上!完全对得上!”秦教授的声音激动得都变调了,他指着羊皮卷上的文字,手指都在发抖,“这是当年安西都护府发的戍堡腰牌,持牌者可以自由出入镇秽塔,这塔……这塔根本不是什么古城的一部分,是专门建来封东西的!” 阿娜尔汗凑过去,指着羊皮卷角落的月牙标记,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个标记我见过,我奶奶的银手镯上就刻着这个,她说是祖辈传下来的,是‘守秘密的人’的记号。” 几个人都凑了过来,秦教授逐字逐句地读着上面的汉文批注,越读声音越沉:“长寿元年,唐军破于阗王城,得异石自天上来,形似陨铁,能化人形,惑乱村落,杀三百余口,军民无力御之,遂建九层倒塔,封异石于塔底,每层置百代器物,供其观览,免其生乱……” “异石?就是阿娜尔汗说的那个‘沙里活的东西’?”周文斌听得后背发毛,“合着我们这是闯到封妖怪的地方来了?” “不是妖怪,是某种我们没见过的东西。”陈向华想起他爸以前给他讲的地质课里提过的天外陨铁,有的确实带有特殊的放射性,能让人产生幻觉,可刚才第二层的干尸、还有自己会动的弩机,哪里是幻觉能解释的?他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老马那边传来“哗啦”一声,转头一看,老马正拿着一本牛皮笔记本,手指捏着纸页,指节都白了。 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李桂生 1960年入疆”,是1962年跟老马一起进来的四个战士里的文书。老马手抖着翻到中间的一页,声音哑得像被沙子磨过:“1962年7月28日,挖渠的时候听见地下有敲石头的声音,阿不都拉大爹说那是地耳朵,沙埋的古城要出来走路了……1962年8月4日,小陈在沙暴后捡了个铜牌子,秦教授说史书上没见过……” 陈向华的血瞬间凉了。 李桂生日记里写的内容,和他们这一个月经历的几乎一模一样,连捡腰牌的人的姓氏都对,只是他们那批的知青姓陈,这批的也姓陈。他伸手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我们走不出去了,第二层的干尸拿了我的钢笔,第三层的书里写了我的名字,老马跑了,他说要出去报信,我们四个留在这当守塔的,等他回来……” 日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五个穿65式军装的战士站在戈壁滩上笑,最中间的是老马,左边第二个就是李桂生,口袋里别着的钢笔,和秦教授现在别在中山装口袋上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操,这鬼地方能预知未来?”周文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胳膊肘撞在旁边的书架上,一本清代的光绪年间的县志掉在他脚边,刚好翻到人物志那页,上面赫然写着“周文斌,湘人,光绪三年随左文襄公部入疆,平阿古柏乱,失踪于塔里木沙暴,年二十六”,旁边的小像穿着清代的兵服,脸和周文斌长得分毫不差。 周文斌吓得抬脚就要把书踩碎,秦教授赶紧拦住他:“别碰!这不是预知,是这塔在模仿!每一个进来的人,它都能从之前的记忆里找出个和你像的,把你们的命串到一起,让你以为你是回来还债的!” 他话音刚落,整个第三层的书突然都动了起来,无数书页哗啦啦地翻着,像一群扑棱翅膀的鸟,有的竹简直接从架子上飞起来,往他们脸上砸,陈向华的矿灯被一捆竹简扫掉,滚在地上,光柱扫过黑暗里的书架,照见密密麻麻的人影:穿唐代襦裙的女子坐在架子上翻书,穿蒙古皮甲的武士蹲在地上记行军路线,穿65式军装的年轻战士趴在案上写家信,看见他们过来,都抬起头笑。 阿娜尔汗突然张开嘴,唱起了一段调子古怪的歌谣,是她奶奶小时候教她的,说走夜路的时候唱,脏东西就不敢靠近。她的声音清亮,在空旷的第三层里飘着,那些飞起来的书慢慢落回了架子上,那些人影也慢慢淡了,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只有翻页的声音还断断续续地飘着。 “找下一层的入口。”陈向华捡起矿灯,光柱扫过书架最里面的墙,墙上刻着和第二层一样的兽首门,门旁边有个卡槽,形状刚好能塞进去一本装订好的书,“这层的钥匙应该是书,要留一本记录了自己东西的书,才能开门。” 周文斌翻遍了全身,除了半本毛主席语录什么都没有,陈向华有个记地质数据的笔记本,秦教授有个考古笔记,阿娜尔汗只有个绣着花的小本子,上面记着她学的汉字,老马掏出那本刚看完的李桂生的日记,想了想,又塞回了口袋里,掏出自己揣了十几年的旧笔记本,那是他抗美援朝的时候就带在身上的,前面记着战友的名字,后面记着1962年出事之后他每天的日记。 “用我的吧。”老马把笔记本塞进卡槽里,“我这本子里记的人多,够格当钥匙。” 咔哒一声,兽首门慢慢升了起来,冷风从门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味。秦教授刚要抬脚走,眼角的余光扫过最里面的一个书架,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架上摆着五本崭新的牛皮笔记本,封面上分别用毛笔写着五个人的名字:陈向华、周文斌、阿娜尔汗、马保国(老马的大名)、秦正明(秦教授的名字),笔迹和刚才李桂生日记里的笔迹一模一样。秦教授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没敢说,只是推了推眼镜,跟着几人往门口走。 阿娜尔汗走在中间,路过一个放羊皮卷的架子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她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叫她的小名,是个女人的声音,说“你终于回来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上的月牙形胎记,那地方烫得厉害,像有人用火烧一样。 老马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书架,对着李桂生的日记所在的方向,小声说:“等我把这几个孩子送出去,我就回来陪你们,欠你们的,我肯定还。” 他刚踏出石门,身后的门就轰隆一声落了下来,隔着厚厚的石头,他们听见里面传来哗啦一声翻书的声音,还有四个年轻战士的笑声,王建设那熟悉的山东口音隔着石头飘过来,模糊得像梦话:“老马,我们等你回来写名字。” 陈向华走在最前面,矿灯的光柱扫过石阶上的痕迹,上面落着一层细细的沙,沙上有一串脚印,五个深浅不一,和他们的鞋码刚好对得上,像是刚才有人跟着他们一起从第三层走了出来。周文斌走得急,不小心踢到了个硬东西,低头捡起来一看,是半支钢笔,笔帽上刻着个“李”字,正是李桂生日记里夹着的那支。 “我操,这鬼东西还跟着我们?”周文斌吓得要扔,被陈向华一把拦住了。 “别扔,说不定后面有用。”陈向华把钢笔揣进兜里,抬头往前看,石阶的尽头隐隐约约透出点暗红色的光,风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还混着点刑具上的铁锈味,阿娜尔汗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她拉住陈向华的胳膊,声音发颤:“前面……前面有哭的声音,好多人在哭。” 陈向华的矿灯往前照过去,石阶尽头的木牌上,两个暗红色的大字正沾着像是血的液体,慢慢往下淌:刑狱。 风从尽头吹过来,带着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响声,还有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隐约还有人在喊冤,声音穿了一千年,从唐代一直飘到了1973年的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