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活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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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活沙
陈向华抬腕抹了把额角的汗,上海牌手表的指针恰好滑过1973年9月15日的凌晨四点,表盘玻璃上蒙着一层细沙,蹭开时能看见秒针正颤巍巍地走,每跳一下,都像踩在几个人绷得快要断的神经上。
刚从第三层石门里带出来的翻页声还粘在后背上,眼前“刑狱”两个暗红色的大字正顺着木牌的纹路往下淌,不知道是千年未干的朱砂,还是真的是人血,指尖一碰就沾了满手腥气。周文斌举着撬棍正要去推木牌后的石门,脚边的沙粒突然毫无征兆地跳了起来,紧接着整个通道都开始晃,头顶的石缝里哗啦哗啦往下掉沙,砸在矿灯帽上噼里啪啦响。
“地震了?”周文斌扶着墙站稳,话刚出口就被老马一把拽住了后领,老兵的脸白得像纸,声音里带着他从没露过的慌:“不是地震,是活沙!入口塌了!”
几个人瞬间反应过来,转身就往进来的方向跑,通道是顺着沙坑的岩壁凿出来的,越往上走沙粒掉得越凶,等跑到当初下来的石阶口,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原本半露在沙层外的石阶已经被浓稠的黄色流沙彻底埋住了,流沙像活过来的黄色瀑布,顺着岩壁的缝隙源源不断地往下涌,掉在地上的沙粒还在缓慢地蠕动,往外扩散的边缘刚碰到周文斌的解放鞋鞋尖,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一铁锹扎进去,挖出来的沙坑转瞬间就被新涌来的沙填得平平整整,连个印子都没留。
“别挖了。”秦教授按住他的胳膊,指缝里夹着的半支烟已经被沙埋了半截,“这是塔里木盆地特有的流动沙层,底下是空的,一塌就是几公里的范围,你挖一天也挖不出去。”
周文斌的脸瞬间灰了,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在沙上:“那我们就困死在这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进来!”
他话音刚落,妖楼深处就传来了动静。
是挠墙的声音,“咚咚、咚咚”,频率稳得像钟表的秒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抠着厚厚的石墙,一下一下,从最底层慢慢往上飘,听得人后脊梁骨发毛。阿娜尔汗猛地抓住陈向华的胳膊,指尖冰凉:“是地底下的东西,它们知道我们进来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到最后就像在他们脚底下响,周文斌举着矿灯往地面照,突然嗷了一声往后跳:“你们看!”
几束矿灯的光柱齐刷刷聚在地上,原本平整的沙面上,居然慢慢鼓起了几个小小的包,紧接着五个细小的手印从沙里冒了出来,指尖的方向正对着他们站的位置,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沙层往他们这边爬。阿娜尔汗迅速从腰里掏出那把爷爷传下来的英吉沙小刀,蹲在地上飞快地划了个月牙形的印记,那些手印爬到印记边缘就停住了,在原地转了两圈,慢慢缩回了沙里。
通道里死一样的静,只有流沙往下淌的哗啦声,和不紧不慢的挠墙声。老马突然蹲在了地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烟,点了三次才点着,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里都嵌着沙。
“老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陈向华的声音很稳,他蹲在老兵对面,看着他的眼睛,“1962年你进来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活沙封路?”
烟烧到了手指,老马才猛地回过神,他把烟头按在沙里灭了,沉默了好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是,1962年我和四个战友进来,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入口也塌了。”老马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抬手指了指通道上方的流沙,“和今天一模一样,也是9月15号,连时间都差不多。”
周文斌一下子就火了,冲上去拽住老马的衣领:“你他娘的早就知道对不对?我们要进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合着你是故意把我们往死路上带?”
老马没反抗,任由他拽着,浑浊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沙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我要是说这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你们信吗?1962年我回去之后,上级找我谈话,说这事是封建迷信,不许往外说,说谁说了就按反革命处理,关牛棚。我这些年天天守着农场,就是怕有人误闯进来,上次你们说要进沙坑,我拦了你们三次,你们哪次听了?”
他抹了把脸,把1962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那年他还是连队的副连长,带着四个战士挖渠,也是听见地下有敲击声,沙暴后捡了青铜腰牌,五个人好奇就下来了,前面三层的经历和他们现在遇到的一模一样,到了第三层入口塌了,他们没了退路,只能往下走,走到第五层祭坛的时候,那些影子开始模仿他们的声音,喊着战友的名字把人往黑暗里引,四个战友先后没了,最后是李桂生拼着命把他推到了岩壁上一个隐蔽的通风沙洞里,他在沙洞里爬了三天三夜才爬出去,回去之后就接到了封口令,对外只说四个战士在沙暴里失踪了。
“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他们四个站我床头,喊我老马,说他们在里面冷,要我回去陪他们。”老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第三层带出来的合影,五个年轻的战士在戈壁滩上笑得灿烂,“我这次跟着你们进来,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我欠他们的,该还了。”
通道里没人说话,周文斌慢慢松开了拽着老马衣领的手,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对不住”。秦教授拍了拍老马的肩膀,叹了口气:“也不能怪你,那个年月,说出来确实没人信。”
挠墙的声音又近了些,这次混着点模糊的说话声,仔细听,居然是几个人的声音,有陈向华的,有周文斌的,还有阿娜尔汗唱的那首守夜歌谣的调子,从底下飘上来,像有人把他们刚才说的话都录了下来,又慢悠悠地放给他们听。阿娜尔汗的后颈又开始烫,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这次清晰了些:“别往上走,往下走,我在等你。”
“现在怎么办?”周文斌蹲在地上,手里转着那半支刻着“李”字的钢笔,“挖出去是不可能了,往下走不知道还有什么邪门的东西,总不能在这等死吧?”
陈向华摸了摸兜里的半枚青铜腰牌,那东西现在烫得厉害,像揣了块烧红的炭,他拿出来,腰牌上的佉卢文正隐隐发着光,对着妖楼深处的方向。“只能往下走。”陈向华的声音很稳,他指着妖楼的方向,“秦教授之前说这塔是镇秽塔,镇着那块从于阗来的异石,既然是塔,肯定有通风的地方,说不定塔底有别的出口。再说,我们现在就算在这坐着,那些东西也会找上来,不如主动往下走,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说不定还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我同意。”秦教授扶了扶眼镜,从背包里掏出他的考古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起来,“就算出不去,把这些东西记下来,以后要是有人进来,也能有个参照,也算给1962年的四位同志一个交代。”
阿娜尔汗点了点头,把英吉沙小刀攥在手里:“我奶奶说,遇到躲不开的劫,就迎着走,命里该我们知道的事,躲不掉。”
老马把合影塞回贴身的口袋里,端起了背着的半自动步枪,拉了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通道里格外清晰:“我带你们往下走,1962年我们走到第五层,前面的路我记得,我给你们开路。”
周文斌也站了起来,把撬棍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掏出随身带的扳手晃了晃:“走就走,老子倒要看看那什么异石长什么样,大不了给它一扳手。”
几个人的矿灯重新聚到了那扇写着“刑狱”的木牌上,暗红的字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陈向华伸手刚要去推石门,兜里的钢笔突然渗了墨,在他的中山装口袋上印了个小小的月牙形印记,和阿娜尔汗后颈的胎记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那挠墙的声音突然停了。
几秒钟之后,石门后面传来了笑声,是五个声音,和他们的声音分毫不差,像是里面正站着另一个他们,正笑着等他们进去。
老马端着枪走在最前面,一脚踹在了石门上,厚重的石门吱呀一声开了,冷风裹着铁锈和血腥气涌了出来,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响声混着冤屈的哭喊,直直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门口的沙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五个脚印,大小和他们的鞋码完全一致,顺着脚印往石门里延伸,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陈向华最后看了一眼被流沙封堵的入口,转身跟着几人走进了第四层的黑暗里,石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咔哒一声落了锁,像把过去的日子永远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