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十一章:第四层·刑狱 矿灯的光柱撞在厚重的黑雾里,像被粘稠的墨汁吞了半截,只有近前半米的范围能看清东西。风裹着铁锈和腐坏的血腥气往鼻子里钻,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呛得周文斌连打了两个喷嚏,扳手往旁边的墙面上一磕,当啷一声脆响,紧接着就传来铁链子哗啦啦的晃动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飘过来,像无数只手在拽着铁锁晃。 “都把矿灯调亮,聚成一团走,别落单。”老马端着半自动步枪走在最前面,指节扣在扳机上绷得发白,1962年的记忆顺着血腥味往脑子里钻,他额角的青筋突突跳,“这地方我当年和战友来过,别随便应声,听见什么都当耳旁风。” 几束光柱慢慢往中间凑,终于照亮了整片空间。陈向华吸了口凉气,这层比上面三层都要宽敞,足有两个篮球场大,两侧的石墙上密密麻麻挂着各式刑具,中原的夹棍、烙铁、拶子,西域的带倒刺的牛皮鞭、嵌着黑曜石的脚镣,还有些说不上名字的古怪器具,上面都沾着黑褐色的陈年血垢,指尖一碰就往下掉渣。墙根处歪七扭八堆着半腐的骸骨,有的缺了头盖骨,有的手骨被生生掰成了两截,骨头上还留着深深的牙印。 “这些刑具跨越的朝代少说有上千年。”秦教授蹲在一根铁制的夹棍前,指尖摩挲着上面錾刻的回鹘文,眉头拧成了疙瘩,“最早的是唐代的,最晚的……你们看这个,”他拿起旁边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铜哨,“这是民国时期宪兵队用的东西,说明这一千多年里,不断有人闯进这层来。” 阿娜尔汗攥着英吉沙小刀的指节泛白,她盯着墙面最上方挂着的一排带着倒钩的铁链,嘴唇微微发抖:“我奶奶说过,沙漠底下有‘黑狱’,关的不是人,是会披着人皮的恶鬼,恶鬼怕疼,就用这些刑具锁着它们,不让它们出去害人。” 周文斌嗤了一声,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落在空间正中央的铁笼上,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那铁笼足有两人高,手腕粗的铁条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笼子里团着一具巨大的骸骨,比正常人要高出两个头,指骨锋利得像野兽的爪子,尾椎骨的位置还拖着三寸长的骨质尖刺,头骨的眼眶比常人大一倍,嘴部的骨骼突出,长着两排细密的尖牙,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的骨头。 “我操,这是什么东西?”周文斌往前走了两步,撬棍戳了戳铁笼的栏杆,发出沉闷的声响,“成精的猩猩?还是西域野人?” “不是野人。”秦教授扶着眼镜凑上去,指尖隔着铁栏杆碰了碰那具骸骨的尖牙,脸色发白,“我在敦煌的壁画里见过类似的形象,说是‘于阗石妖’,能化成人形混在人群里,靠喝人血为生,后来被唐军镇压了,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陈向华的目光扫过铁笼侧面的墙面,那里有个半露的暗格,边缘塞着半片草绿色的军装布。他走过去抠开暗格的石板,里面用油布包着个硬邦邦的本子,还有半个磨得发亮的三等功军功章,边缘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是1962年的东西。”老马凑过来,看见军功章的瞬间声音就抖了,“这是李桂生的,他当年评过三等功,奖章天天揣在贴身的口袋里,说要寄回老家给他娘看。” 油布防水,本子几乎没怎么坏,封面上用蓝墨水写着“李桂生 1962年于新疆”,翻开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钢笔字,记录的内容和他们这半个多月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7月28号挖渠听见地下有敲击声,8月4号沙暴后捡了青铜腰牌,8月11号拖拉机陷进沙坑露出石阶,8月19号进了遗址看见穿明光铠的干尸,8月25号看见了倒插的九层妖楼。前面的字迹还很工整,越往后越潦草,到9月15号那天的记录,字已经歪得快认不出来: “9月15号,入口塌了,我们被困住了。刚才听见老张他娘在喊他名字,老张跟疯了一样往黑暗里跑,我们追过去就只看见他的解放鞋落在铁笼边上,铁笼里的骨头不是野人,是老张,他的手变成尖的了……” “它们会学我们说话,别信,别应声,它们知道我们家里人的名字,知道我们以前的事,刘大柱刚才听见他媳妇喊他,差点就跟着走了,我把他拽回来了,但是不知道能扛多久……” 最后一页是用血写的,字歪歪扭扭,末尾还拖了长长的一道血痕:“它们在模仿我们说话。” 本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周文斌的脸白得像纸,他刚要弯腰去捡,突然听见黑暗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声:“老马!老马!我是李桂生!我在这!” 老马浑身一震,端着枪就要往黑暗里冲,陈向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去!是假的!李桂生早就牺牲了!” “不可能!那就是他的声音!”老马的眼睛红得要滴血,拼命挣扎着要往前跑,“他还活着!我要救他出来!” 阿娜尔汗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手里的英吉沙小刀飞快地在老马脚边划了个月牙形的印记,那喊声突然顿了顿,紧接着就变了调子,变成了苍老的女声,软软糯糯的维吾尔语,喊着:“阿娜尔汗,我的乖孙,奶奶给你做了抓饭,快回家来。” 阿娜尔汗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陈向华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拉:“别去!你奶奶在农场等着我们回去呢!这是假的!” 几束矿灯齐刷刷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照,终于看清了黑暗里站着的影子:穿着1962年的草绿色军装,脸模模糊糊的,像蒙着一层沙,看见灯光就往阴影里退,嘴一张一合,声音又变了,变成了周文斌他妈的上海话:“斌斌,你什么时候回上海啊?妈给你腌了黄泥螺。” 周文斌骂了句操,手里的扳手对着那影子就扔了过去,扳手砸在石壁上弹回来,那影子嗷的一声叫,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身上的军装慢慢褪掉,露出灰色的、像石头一样的皮肤,手指尖长出半尺长的尖刺,蹭得石壁冒出火星子,几下就钻到墙缝里不见了,留下一串像人笑一样的吱吱声。 “这就是那些会模仿的东西?”周文斌捡回扳手,后背的汗把军装都浸透了,“刚才差点就上当了。” 秦教授蹲在铁笼边,手指摸着铁栏杆上的刻字,是佉卢文和汉文对照的,他逐字逐句地念出来:“此层镇仿形之秽,禁出声,禁应声,秽物闻声则化形,锁于刑狱,永不得出。原来这层不是关人的,是关那些活石的碎片的,它们模仿成人类之后,就被关在这层,用刑具折磨,让它们没法化形逃出去。” 陈向华把李桂生的日记本塞进秦教授的考古笔记本里,又把那半枚军功章递给老马,老马接过军功章,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和当年那张五个人的合影放在一起,指尖摸着口袋的布料,声音哑得厉害:“我当年就说他们没走,他们还在这等着我呢。” 几个人开始找通往下一层的入口,周文斌沿着墙根一路敲过去,敲到靠近铁笼的位置,石壁发出空空的回响,他攥着撬棍插进石缝里,一使劲,一块半人高的石板就被撬了下来,露出一个一人高的暗门,暗门的门槛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上面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缸子里还装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烟丝还没完全腐坏。 “这是刘大柱的。”老马拿起搪瓷缸,手指摩挲着缸子上的磕痕,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最喜欢抽关东烟,说劲大,当年我们进洞的时候,他兜里揣了整整一包,说等出去了要给我分半盒。”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第四层突然剧烈地晃了起来,挂在墙上的刑具和骸骨哗啦啦地往下掉,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喊声,有陈向华他爹的声音喊“向华,快回家”,有秦教授的学生喊“老师,我们来接你了”,有农场的连长喊“陈向华周文斌,你们赶紧回来开表彰会”,密密麻麻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往耳朵里钻,吵得人头疼欲裂。 “都捂上耳朵!别听!往暗门里跑!”陈向华大喊一声,拽着阿娜尔汗就往暗门里冲,周文斌扛着撬棍跟在后面,秦教授扶着眼镜走得慢,老马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把他拉进了暗门。 最后一个人刚跨进暗门,身后的石板就轰的一声合上了,所有的喊声瞬间消失,只剩几个人粗重的喘气声。老马把搪瓷缸塞进背包里,抹了把脸,声音很稳:“等我们出去的时候,把他们四个的遗物都带回去,葬在农场的烈士陵园里,他们该回家了。” 陈向华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刚好滑过1973年9月22日的上午十点,距离他们走进第四层,刚好过去了六个小时,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周文斌举着矿灯往暗门的尽头照,光柱落在前面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金色的星图,星图的中央,是一个火焰形状的符号,阿娜尔汗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这是祆教的圣火纹,前面就是祭坛,第五层到了。” 风从暗门的缝隙里吹过来,带着点奇怪的香味,像燃烧的松脂,阿娜尔汗的后颈又开始发烫,那个熟悉的女声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你终于来了,我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