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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五层·祭坛 阿娜尔汗晃了晃脑袋,指尖死死按着太阳穴,那道古于阗语的女声像浸了蜜的蛛丝,缠得她太阳穴突突跳,明明身边的人都在说话,她却只能听见那句反反复复的“我的继承人”。陈向华最先注意到她的异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沾了一层冰凉的冷汗:“是不是不舒服?刚才在第四层吓到了?” “没事。”阿娜尔汗把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攥着英吉沙小刀的手松了松,指尖被刀刃划开的小口子还在渗血,她随手在裤腿上抹了抹,“这地方的味道闻着头晕。” 几束矿灯同时往前照,暗门后的空间比第四层规整得多,是个直径近三十米的圆形石室,地面用打磨光滑的玄武岩铺成,密密麻麻刻着鎏金的星图,斗转星移的纹路沿着地面往中心收拢,最终聚在正中央一人高的圣火坛上。坛身刻着缠枝火焰纹,里面的灰烬还带着点暗褐色的余温,边缘散落着几颗烧得半融的珍珠和玛瑙,看起来千年前这里熄灭最后一束圣火的时候,祭祀仪式还没结束。 “是祆教的祭祀坛,也就是你们说的拜火教。”秦教授扶着眼镜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拂过星图上标注的星宿,声音里压着压抑的兴奋,“武则天时期于阗国的国教就是祆教,我之前在敦煌遗书里见过相关记载,说于阗王室有专门的圣火祭坛,用来祭祀‘天上来的神石’,原来就是这里。” 周文斌把背上的背包卸下来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响,他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算账:“咱们剩下的水还够撑五天,压缩饼干剩四天半的量,矿灯电池最多再撑一周,第四层那地方太邪门,入口也塌了,暂时别想着回去,先在这层休整两天,找找下一层的入口。”他说着踢了踢脚边的石柱,石柱上刻着半人半鸟的祭司浮雕,手里举的火把位置刚好和他们举矿灯的角度重合,矿灯的光落在浮雕的眼睛上,居然像活过来一样亮了亮,周文斌皱了皱眉,用撬棍敲了敲浮雕的脑袋,“别他娘的装神弄鬼,老子不吃这套。” 老马没说话,靠着暗门的石板坐下,摸出兜里皱巴巴的半包海河烟,抽了一根点上,火星在黑暗里明灭。他手里还攥着刚才从第四层拿的刘大柱的搪瓷缸,指节摩挲着缸子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烟抽了半根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1962年我们也到过这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老马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在脚边的石板上捻灭:“当时队里也有个维吾尔族向导,叫古丽,比阿娜尔汗小一岁,也是世代住在塔里木边上的。进了这层之后,她也说听见有人喊她名字,要往祭坛中心走,我们拦了她两次,后来第四层传来惨叫声,我们三个男的回去看,回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只留下她绣着石榴花的小花帽放在圣火坛边上。我们找了整整一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以为她掉什么机关里了,就接着往下走了。” 阿娜尔汗的脸色更白了,她奶奶跟她说过,她有个远房姑婆,1962年跟着兵团的人进沙漠找失踪的羊群,再也没回来,家里人找了半年,只在鬼哭梁边上捡到了她的小花帽。 接下来的几天,几个人都留在第五层休整。周文斌沿着石室的墙根敲了三遍,没找到机关,也没找到别的出口,索性把背包里的备用零件掏出来,把几盏矿灯的亮度调得更高,又给老马的半自动步枪擦了油。秦教授天天蹲在星图和墙边的壁画前抄录铭文,陈向华帮他打着手电,偶尔对照着父亲教给他的天文知识辨认星图上的星宿,发现这星图的布局居然和塔里木盆地的古河道走向完全重合。阿娜尔汗就坐在圣火坛边上,有时候帮他们烤烤冻硬的压缩饼干,有时候盯着圣火坛里的灰烬发呆,那道女声每天都会在她耳边响几次,有时候喊她的名字,有时候给她唱古于阗的歌谣,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时间一晃到了9月28号夜里,几个人轮流守夜,老马守上半夜,周文斌守 midnight,陈向华守后半夜。轮到陈向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石室里的温度降了下来,他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刚往冻得发麻的手上哈了口气,就看见靠在圣火坛边睡觉的阿娜尔汗突然站了起来。 她眼睛闭着,像是在梦游,脚步轻飘飘的,径直往圣火坛的方向走,嘴里还念叨着没人听得懂的古于阗语。陈向华心里一紧,想起第四层里那些会模仿声音的活石碎片,不敢喊她,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生怕她触发什么机关。 阿娜尔汗走到圣火坛跟前,伸出手就往坛里的灰烬摸去,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灰烬,她被刀刃划破的手指就渗出了血珠,滴在灰烬里,瞬间冒起了一缕金色的细烟。那烟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绕着她的脖子转了一圈,阿娜尔汗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往后缩手,指尖沾着的灰烬顺着指缝往下掉,落在地面的星图上,刚好填满了北斗七星的纹路。 “你刚才梦游了。”陈向华扶了她一把,指尖碰到她的胳膊,冰凉得像块冰,“听见什么了吗?” 阿娜尔汗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圣火坛的正面。刚才她的血滴进去的地方,坛身的石板居然慢慢变得透明,露出了底下藏着的壁画:穿胡服的女子站在圣火坛前,指尖滴着血,身后站着九个穿不同朝代服饰的人,依次守在九层倒塔的入口处,那女子的脸居然和阿娜尔汗长得一模一样,发梢也别着一朵她常戴的石榴花。 “这是……我太奶奶?”阿娜尔汗的声音发颤,伸手摸着壁画上女子的脸,“我奶奶说我跟我太奶奶长得一模一样,她就是1920年进沙漠之后失踪的,家里人都说她是被沙暴卷走了。” 秦教授和周文斌、老马也被动静吵醒了,凑过来看着壁画上的佉卢文和汉文对照的铭文,秦教授逐字逐句地念出来:“守火者血脉相承,千年一轮,秽物不出,守者不离。原来这守楼人是世代传下来的,古丽是上一代的继承人,你是这一代的。” 周文斌刚要开口说话,突然听见“哗啦”一声轻响,墙边的浮雕居然动了。半人半鸟的祭司手里的火把慢慢抬起,对准了星图最亮的那颗北极星的位置,地面的石板慢慢抬起来,露出一个嵌着火焰纹的石盘。石盘中心有个小小的凹槽,刚好能放下一滴血。 “这就是下一层的入口?”周文斌凑过去,用撬棍敲了敲石盘,发出沉闷的声响,“怎么打开?要滴血?” 阿娜尔汗点了点头,不用任何人说,她把指尖的伤口又挤了挤,一滴鲜红的血滴在凹槽里,石盘瞬间发出金色的光,沿着星图的纹路蔓延开,整个石室都亮了起来。石盘慢慢旋转着向下沉,露出一个一人宽的台阶,往下看不见底,风从台阶下面吹上来,带着浓重的金属气味,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陈向华掏出地质锤敲了敲台阶边的石头,凑过去闻了闻,脸色瞬间变了:“是汞蒸气,也就是水银,下面有大量的水银,大家都把袖口领口扎紧,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汞蒸气有毒,吸多了会产生幻觉。” 阿娜尔汗站在台阶边,脑子里的女声突然清晰起来,这次不是只在她脑子里响,在场的四个人都听见了,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笑意,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欢迎来赴千年之约,我在下面等你们很久了。” 周文斌骂了句操,端起手里的撬棍就往台阶下照,光柱只照得见前三级台阶,再往下就是浓稠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老马把半自动步枪的保险拉开,咔嚓一声响,他把李桂生的军功章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来,塞到阿娜尔汗手里:“拿着,要是真见着那些脏东西,军人的军功章镇邪。” 阿娜尔汗攥着凉冰冰的军功章,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四个人,陈向华冲她点了点头,递给她一块浸了水的毛巾,周文斌已经率先往下走了两步,回头冲她招手:“走啊,怕什么,老子倒要看看那装神弄鬼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 几个人排成一列往下走,矿灯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台阶下面的水银味越来越重,偶尔能听见下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银里游。阿娜尔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祭坛,壁画上的女子正看着她笑,发梢的石榴花像活过来一样,在风里轻轻晃。 她摸了摸自己发梢别着的石榴花,跟着前面的人往下走,脑子里的女声还在唱着那首古于阗的歌谣,她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沙漠里的每一粒沙,都是等着回家的人。那些千年前的戍卒,那些历代误入的旅人,那些1962年失踪的战士,原来都在这里,等着有人把他们带回家。 陈向华走在她旁边,感觉到她的脚步慢了下来,伸手拽了拽她的胳膊:“别怕,我在呢。” 阿娜尔汗冲他笑了笑,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英吉沙小刀和那枚军功章,跟着光柱的方向,一步步往黑暗深处走去。台阶下面的水银反光越来越亮,像铺了满地的星星,那首古老的歌谣,混着水银流动的声音,飘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