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水银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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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水银之河
往下的台阶仿佛没有尽头,几个人攥着湿毛巾捂住口鼻,脚步放得极轻,只有矿灯光柱扫过石壁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混着脚下越来越清晰的流水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撞出闷闷的回音。陈向华走在最前面,每隔几步就停下敲敲石壁,确认没有松动的落石,指尖沾到的石壁上凝着一层细碎的汞珠,凉得刺骨。
算下来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七天,干粮消耗了大半,之前在第四层暗格里翻到的半箱1962年勘探队遗落的密封水也剩了最后三壶,裤腿和军靴上沾的灰尘被汞蒸气浸得发潮,贴在皮肤上凉得人打寒颤。等走在最后面的秦教授突然站住,抬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哑着嗓子开口的时候,陈向华抬腕看了眼父亲留给他的老式机械表,指针刚好指向1973年10月5日的凌晨两点。
“到头了。”秦教授的声音隔着湿毛巾传出来,闷闷的,“前面没路了。”
几束矿灯同时往前照,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台阶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下溶洞,宽度足有二十米,看不见顶,整个洞底铺满了亮得晃眼的液态金属,表面像凝固的镜面,倒映着矿灯的光柱和几个人影,只有极细微的流动波纹在看不见的地方漾开,散发出冷冽的金属气息,就是他们闻了一路的汞味。水银河的对岸立着一扇三米多高的整块黑石石门,门上刻着和第五层祭坛一致的缠枝火焰纹,纹路上泛着暗金的光,在水银反光里像烧起来一样。
周文斌把背上绑着的弩臂和撬棍往地上一放,扯下捂得快喘不过气的湿毛巾,大口喘了两下,刚要说话就被陈向华按住了胳膊:“别摘毛巾,汞蒸气有毒,吸多了会要命。”
陈向华说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小块暗红色的辰砂矿石,那是他临走前父亲塞给他的,说走戈壁遇着硫化物多的地方可以测毒。他捏着矿石举到空气里停了不到半分钟,原本鲜红的矿面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氧化层,他皱了皱眉,指尖捻了点矿石表面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更沉了:“不对,不止是汞蒸气,里面混了别的东西,应该是那活石散出来的微粒,有致幻效果,比单纯的汞中毒邪门得多,大家都别乱看,别乱想,盯着自己脚下的路就行。”
他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的周文斌突然攥紧了手里的撬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银河的对岸,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老陈,你看那边……是不是有队伍?”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水银河面平得像镜子,除了他们几个人的倒影什么都没有。陈向华伸手碰了碰周文斌的胳膊,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什么都没有,你看错了。”
“不可能!”周文斌的声音突然拔高,抬手指着河对岸的方向,撬棍的尖头差点戳到陈向华脸上,“你瞎啊!穿明光铠的,举着‘唐’字的大旗,足足有二三十号人,正往石门那边走呢!你看领头的那个,脸上还有疤,是不是王孝杰?之前秦教授你不是给我讲过王孝杰收复安西四镇的事吗?你看是不是他?”
秦教授眯着眼睛往那边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周文斌已经往前冲了两步,脚都踩到了水银河边的湿泥里,嘴里喊着“我过去问问他们是不是要去于阗”,眼看着就要往水银河里跳,站在他旁边的老马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人薅了回来,按在地上就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狠,周文斌愣了两秒,眼神慢慢清明过来,看着自己脚边的水银河,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裤子都湿了大半:“我刚才……怎么了?”
“你看见幻觉了。”陈向华蹲下来,递给他半壶水,“我说了这里的气体会乱人心神,别乱想。”
周文斌灌了大半壶水,抹了抹脸,还有点惊魂未定:“真不是我瞎想,刚才那场景太真了,我甚至能听见他们踩在沙子上的脚步声,还有人喊着要去疏勒城增援……跟真的一样。”
老马蹲在河边,盯着平得没有一丝波纹的水银河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半自动步枪的枪身,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1962年我们到这的时候,也出了这事。两个小战士,刚入伍不到一年,家是河南的,闹饥荒的时候逃出来参的军,那天走到这,他俩说看见河面上飘着白面馒头和红烧肉,抢着要去拿,我拦都拦不住,直接跳进去了。”
他顿了顿,指尖指了指水银河面靠近对岸的地方:“就在那,沉下去之后就没上来,连个泡都没冒。后来我才知道,水银沉得很,人掉进去直接就没顶,捞都捞不上来。”
陈向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矿灯的光柱落在水面上,果然看见几枚锈迹斑斑的硬币浮在水面上,最边上的是唐代的开元通宝,中间夹着几枚清代的顺治通宝,还有一枚1961年发行的五分硬币,在银亮的水银面上泛着冷光。秦教授蹲下来,掏出笔记本小心翼翼地记下那些钱币的年份,叹了口气:“历朝历代都有人闯到这来啊……你看那枚民国的银元,还有那枚回鹘的钱币,加起来快十三个朝代了。”
阿娜尔汗站在河边,一直没说话,她攥着那枚老马给的军功章,眼睛盯着水银河面,别人看不见的画面在她眼前铺展开:河面下浮着的不是钱币,是一张张人脸,穿明光铠的唐代戍卒,穿皮袍的回鹘商人,骑在马上的蒙古骑兵,穿号服的清代兵丁,还有穿1962年兵团军装的小战士,他们都睁着眼睛,顺着水流的方向往石门那边漂,最前面的那个姑娘戴着绣石榴花的小花帽,正是她失踪多年的远房姑婆古丽。
古丽对着她笑,嘴一张一合,说的是古于阗语,阿娜尔汗听得清清楚楚:“踩着骨头过来,火焰门需要守火者的血。”
“阿娜?你没事吧?”陈向华注意到她脸色发白,伸手拽了拽她的胳膊,阿娜尔汗猛地回过神,指尖的军功章硌得手心发疼,她摇了摇头,指着水面说:“河下面沉了好多尸骨,还有好多金银器,是历代进来的人留下的。”
周文斌已经缓过劲来,正蹲在地上捣鼓之前从第二层军械库里拆下来的几根硬木弩臂,他用拆下来的弓弦把三根弩臂绑成了一个简易的筏子,又把两块从石壁上撬下来的薄石板绑在底下当底板,做完之后往河边上一放,筏子稳稳地浮在了水银面上,连晃都没晃。
“水银密度大,木头能浮住。”周文斌拍了拍筏子,率先跳了上去,筏子只往下沉了一点点,“我先探路,没问题你们再过来。”
他拿着撬棍当桨,慢慢往河中心划,水银的浮力比水大得多,走得很稳,划了不到十米他就冲岸边招手:“没事,过来吧!”
老马第二个跳上去,手里攥着步枪盯着四周,陈向华扶着阿娜尔汗上去,最后是秦教授,五个人挤在不大的筏子上,慢慢往对岸漂。筏子划到河中心的时候,阿娜尔汗突然扯了扯陈向华的袖子,指着岸边的方向:“你们看,那边有人。”
这次不是幻觉。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只见水银河的岸边站着一排影子,穿什么朝代衣服的都有,唐代的铠甲,宋代的布衫,蒙古的皮袍,清代的号服,还有1962年的兵团军装,他们排成整整齐齐的一队,脚步轻飘飘的,沿着河岸往石门的方向走,走到石门跟前就化作一道微光,消失在石头缝里。
“是活石记录下来的。”陈向华的声音发沉,“它在学,把每一个进来的人的样子都记下来了。”
周文斌骂了句操,手上的劲大了点,筏子晃了晃,他盯着那些消失的影子,后背直冒冷汗:“那它是不是也把我们的样子记下来了?”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筏子很快靠了岸,几个人依次跳上去,脚刚踩到实地上,周文斌突然顿住,眼睛盯着自己的脚边,脸色瞬间白了:“不对……我的影子怎么在水里?”
所有人低头看,水银河面倒映着五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但是周文斌的影子居然站在河对岸,对着他们笑,笑了一下就慢慢沉进了水银里,连点波纹都没剩。
“别管它,幻觉。”老马一把拽过周文斌,往石门那边走,“先开门。”
陈向华走到石门跟前,用地质锤敲了敲,石门是整块的花岗岩,厚得很,敲上去闷响,门上的火焰纹凹槽很深,摸上去还带着点温乎气。他刚要研究怎么开门,阿娜尔汗已经走了过来,掏出英吉沙小刀往指尖一划,鲜红的血珠冒出来,她把指尖按在火焰纹的中心,血顺着凹槽快速流淌开,不过十几秒就填满了整个火焰纹路。
石门发出轰隆隆的闷响,慢慢往上升,亮得晃眼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等石门完全打开,几个人才看清门后的场景:整个第六层的空间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铜镜,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只有巴掌大,每一块镜子都亮得惊人,无数个他们的影子在镜子里交叠,看得人眼晕。
而最靠里面的那面一人高的铜镜里,映着的不是他们,是1962年的那支勘探队,古丽站在最前面,戴着绣石榴花的小花帽,对着他们笑,嘴一张一合,说的还是那句:“欢迎来赴千年之约。”
风从门里吹出来,带着铜镜凉丝丝的金属味,阿娜尔汗攥紧了手里的英吉沙小刀,率先抬脚走了进去,陈向华跟在她后面,进去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身边的镜子,镜子里的他比他的动作慢了半拍,正抬手摸着自己的脖子,嘴角挂着一抹他从来没有过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