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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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镜宫
身后的石门在几人踏进来的瞬间轰隆一声落回原位,带起的风卷着细沙打在铜镜上,发出细碎的嗡鸣,像上千只虫子同时振翅。矿灯的光柱在密密麻麻的镜面之间撞来撞去,无数个重叠的人影在光里晃,晃得人眼晕,周文斌晃了晃脑袋骂了句娘,伸手想去关矿灯,被陈向华按住了手:“别关,一黑更乱。”
陈向华的指尖冰凉,刚才进门时瞥见的诡异倒影像根刺扎在他心口,他刻意慢半拍抬了抬左手,摸了摸挂在领口的风镜——几乎是同时,他眼角余光扫过身侧那面一人高的磨光铜镜,镜里的“陈向华”还垂着胳膊,足足过了三秒,才慢悠悠抬起左手,指尖碰到风镜的镜腿,动作分毫不差,唯独嘴角勾着一抹他绝对没有做出过的笑。
“都别动。”陈向华的声音压得极低,“看镜子里的自己,是不是比你们的动作慢。”
几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秦教授扶着眼镜凑到面前那面巴掌大的铜镜跟前,故意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果然,镜里的“秦教授”过了好一会儿才做出同样的动作,笔记本封面上的“考古笔记”四个字反着光,看得他眼皮直跳:“这是于阗古镜,我之前在和田发掘祭祀坑的时候见过碎片,传说这类镜子是祆教用来‘锁影’的,能把活人的形神扣在镜子里……”
“什么锁影不锁影的,封建迷信。”周文斌皱着眉抡起手里的撬棍,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就砸了下去,哐当一声脆响,镜面裂成无数碎块,意料之外的玻璃渣没掉下来,反倒淌出一滩混着朱砂的细沙,沙堆里滚出个拇指大的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上海知青蓝布褂,眉眼和周文斌一模一样,甚至左手手腕上还刻着个 tiny 的手表印子,那泥人的手指还在动,顺着周文斌的撬棍往他手背上爬。
周文斌吓得嗷了一声,甩手把撬棍连带泥人一起甩出去,那泥人砸在地上瞬间化成一滩黑沙,风一吹就没了影。他愣了半天,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上面居然真的沾了一点细沙,凉得刺骨。
“妈的……这什么鬼东西。”周文斌抄起撬棍背在身后,后背的冷汗把褂子都浸湿了,“这镜子里怎么还藏着我的泥人?”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陈向华注意到从进门开始,老马就一句话都没说,他攥着那把半自动步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最深处那面最大的落地铜镜,指尖指节捏得发白,连步枪保险开了都没察觉。
“老马?”陈向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马的身子抖了一下,没回头,抬手指着那面大镜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看……他们在等我。”
几束矿灯同时照向那面铜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镜子里映的不是现在的他们,是1962年的那支勘探队:六个洗得发白的军装战士站在镜子前,左脸带刀疤的年轻小伙子是年轻时的老马,旁边站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窝头,穿花帽的古丽站在最前面,对着他们笑。镜子里的年轻老马抬了抬手,嘴型一张一合,陈向华读得懂,他说的是“你欠我们的,该还了”。
“是我对不住你们……我不该扔下你们跑的……”老马的眼神彻底直了,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抬脚就往那面大镜子走,脚步快得拦都拦不住。陈向华离他最近,伸手一把拽住他的军装袖子,刺啦一声,结实的军布被扯下大半片,镜子里突然伸出来一只冰凉的、沾着银亮水银的手,攥着老马的后领就往镜子里拖,老马的半个身子瞬间陷进了镜面,镜面像水一样漾开波纹,他最后仰起头喊了一句,声音混着咕嘟的水声:“别往第七层走!那玩意是活的!它会学你!”
话音刚落,老马整个人都被拖进了镜子里,镜面的波纹晃了晃,混着淡红色的血晕慢慢散开,不过十几秒就恢复了光滑平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再看那镜子里的勘探队,已经多了一个人——穿着现在的旧军装,脸上的皱纹比年轻时候深了不少,正是老马,他站在年轻的自己旁边,对着镜子外的四个人笑,和其他影子一模一样。
“我操你妈的!”周文斌红了眼,抡起撬棍就要往那面大镜子上砸,陈向华扑过去把他按在地上,撬棍的尖头擦着镜面砸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你疯了?刚才砸个小镜子都出来个活泥人,砸了这面大的,你想把里面所有东西都放出来?”
周文斌喘着粗气,盯着那面镜子目眦欲裂,拳头砸在地上砸出了血:“老马就这么没了?就这么被拖进去了?”
秦教授蹲下来,手指摸着刚才老马掉在地上的步枪,枪托上还刻着老马的编号“62017”,他叹了口气,指尖抚过那串数字:“他1962年就该留在这的,撑了十一年,还是回来了。”
阿娜尔汗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她闭着眼睛,指尖按在眉心,细碎的说话声从四面八方的镜子里钻出来,钻进她的耳朵里:有河南口音的小战士喊“娘,我吃到白面馒头了”,有穿明光铠的戍卒喊“守住疏勒城”,有古丽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说“守火者留下,其他人可以走”,还有老马的声音,很低,说“别信你看见的,都是假的”。
“它们在说话。”阿娜尔汗睁开眼,眼睛亮得惊人,她指着密密麻麻的铜镜,“所有死在这里的人,都被锁在镜子里了,活石把他们的记忆都吃了,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陈向华侧耳听,果然听见细碎的嗡鸣里混着无数人的说话声,层层叠叠的,像潮水一样往他耳朵里钻。他抬腕看了眼父亲留给他的机械表,指针刚好指在1973年10月12日的凌晨三点,干粮只剩两天的量,电池也只剩最后三块,通往上层的石门已经封死了,往前只有镜宫深处的一条窄路,隐隐能看见往下的台阶,是通往第七层的方向。
“现在怎么办?”周文斌抹了把脸上的汗,刚才的冲动劲过去了,剩下的只有后怕,他刚才晃眼看见自己的镜像已经从镜子里探出了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撬棍,“我们往回走?还是接着往下?”
陈向华没说话,他走到那面老马被拖进去的大镜子跟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冰凉的,和普通的镜子没有任何区别。镜子里的老马似乎动了动,抬手指了指通往第七层的台阶方向,嘴型张了张,是“小心”两个字,下一秒就混进了其他影子里,再也找不到了。
“往下走。”陈向华转过身,矿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脸色平静得很,“老马拼了命给我们留的话,不能白听。我们得看看那活石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然就算我们能找到路逃出去,它早晚有一天会从这地底下钻出来,到时候遭殃的就是农场的所有人,甚至更远的地方。”
秦教授点了点头,把老马的步枪捡起来背在身上,又把刚才扯下来的半片老马的军装袖子叠好放进怀里:“我搞了一辈子考古,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就算死,我也得搞清楚它是什么来头。”
阿娜尔汗攥紧了手里的英吉沙小刀,指尖的血珠滴在地上,渗进了细沙里:“我姑婆在里面,我也得去看看。”
周文斌看着三个人,愣了几秒,骂了句娘,把撬棍扛在肩膀上,率先往镜宫深处走:“得,要死一起死,老子倒要看看那活石长什么鸟样。”
几个人的脚步踩在细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无数个镜像在他们身后的镜子里跟着动,有的慢三秒,有的慢五秒,还有的镜像已经停下了脚步,站在镜子里,盯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没人注意到,刚才周文斌砸镜子漏出来的那滩黑沙,已经慢慢聚成了小小的一团,跟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滚向了通往第七层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