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第七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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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七层·葬室
镜宫通往下方的台阶是整块青麻岩凿出来的,踩上去凉得透鞋底,沙粒在石阶缝里滚得沙沙响,像有人跟在脚后跟着走。周文斌举着撬棍走在最前面,矿灯的光柱扫过石阶两侧的墙,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牵马人、驮队、持戈的武士,线条粗粝古朴,沾着的朱砂红还亮得像新抹上去的。越往下走温度越低,哈气都能看见白汽,松烟混着金器的冷香往鼻子里钻,秦教授吸了吸鼻子,脚步顿了顿:“是墓葬用的安息香,至少千年了,还没散。”
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足有半个篮球场大的圆形墓室,头顶的穹顶绘着完整的唐代星图,和第五层祭坛的星象纹路严丝合缝,陈向华抬眼扫了一眼,立刻认出了北斗七星的位置——七口一人高的楠木棺就稳稳落在北斗的七个星位上,棺身有的刻云纹,有的刻鹰饰,有的缠着已经发黑的牛皮绳,在矿灯的光柱里泛着沉暗的木光。
“娘的,这地方居然是个坟地?”周文斌攥紧了撬棍,脚步放得极轻,“不会一靠近就蹦出来粽子吧?”
“别瞎说。”秦教授蹲下来摸了摸脚边最近的那口棺材的棺盖,指尖拂过上面的汉代云纹,声音里压着兴奋,“是楠木,这么大整料的楠木,在西域可是稀罕东西,你看这刻纹,是东汉时期的样式,少说有两千年了。”
阿娜尔汗一直没说话,她攥着脖子上的狼牙吊坠,指尖发凉,墓室里的味道太熟悉了,是她奶奶绣帕上常沾的安息香味,她总觉得这地方她来过,连地上青石板的纹路都和她小时候梦见的一模一样。
陈向华顺着七星的排列走了一圈,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七口棺材,每个的年代都不一样,你们看这口,”他敲了敲第二口棺材上的鹰纹,“这是回鹘时期的图腾,那边第三口的铜环是元代的形制,最边上那口还刻着民国的青天白日纹,时间跨度快两千年。”
“奇了,什么人能跨两千年埋在同一个地方?”周文斌晃了晃矿灯,看向最靠近他们的第一口棺,“要不撬开看看?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埋的是哪路神仙。”
秦教授点了点头,特意叮嘱他轻着点,别碰坏了里面的文物。周文斌把撬棍插进棺缝里,咬着牙一使劲,咔哒一声,封棺的铜钉断了两根,一股甜香瞬间从缝里飘出来,他撬了三下,才把沉重的棺盖推开半米宽的口子。
矿灯照进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棺里躺着个穿粗麻军服的男人,脸上扣着巴掌大的黄金面具,身上的汉代戍卒服居然还没朽,能清晰看出领口的针脚,他左手放在心口,手里攥着一卷汉简,手背上烙着个淡青色的月牙形印记。秦教授小心翼翼把汉简拿出来,拂掉上面的浮尘,借着矿灯的光逐字读:“永元三年,戍卒李忠,随班超公平西域,遇沙中邪物,能化人形食人,遂建塔镇之,忠自愿留此为锁,毋使邪物出,害我黎民。”
“永元三年?那是公元91年,比武则天时期还早六百年?”陈向华愣了愣,“秦教授你之前不是说塔是武则天时期建的?”
“看来是在此基础上扩建的。”秦教授把汉简小心塞进包里,又指了指第二口棺,“开这个看看。”
第二口棺刻着回鹘鹰纹,撬开之后,里面躺着个穿皮甲的武士,编着满头小辫,腰上挂着鎏金银牌,脸上同样扣着黄金面具,左手手背上的月牙印记和刚才的戍卒一模一样,身边放着一卷粟特文写的羊皮卷。秦教授读了半天,才抬起头,声音发沉:“是回鹘汗国的商队首领,公元782年带着商队路过这里遭遇沙暴,误入妖楼,三个随从都被活石变的他的样子杀了,他怕活石跟着商队出去祸害更多人,自愿留下当锁。”
第三口是元代的蒙古骑兵,身上的铁札甲还泛着冷光,脚边放着牛角弓,留下的木牌上刻着回鹘式蒙古文,说他是拔都麾下的百户,西征时迷路进来,亲眼看见活石变成他战友的样子骗开了营门,杀光了所有人,他拼着命把入口封了,自己留了下来。
第四口是清代光绪年间的绿营兵,衣服上的“兵”字补丁还完整,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窝窝头,留下的日记歪歪扭扭:“左帅派我追阿古柏残匪,进了这鬼地方,那东西能变成我娘的样子喊我名字,我要是出去了,它跟着我去甘肃,我娘就没命了,我不走了,就在这看着它。”
第五口是民国二十二年的马匪,穿着羊皮袄,怀里揣着三块袁大头和半袋莫合烟,留下的铅笔字条写得很糙:“本来想进来挖宝贝换钱给我妹治眼睛,大当家的被那东西变成我的样子捅死了,我要是跑了,它出去变成我的样子杀我妹咋办?老子不走了,就跟它耗着了。”
开到第六口的时候,阿娜尔汗突然冲过去按住了周文斌的撬棍,她的指尖冰凉,嘴唇抖得厉害:“别碰……这棺盖上的石榴花,是我家独有的绣法,我奶奶绣帕上就有这个。”
周文斌愣了愣,慢慢收回了撬棍。阿娜尔汗抚着棺盖上绣着石榴花的丝织品,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这是她奶奶绣给姑婆的嫁妆,1962年姑婆跟着勘探队进了戈壁就再也没回来,所有人都说她是被沙暴卷走了。
棺盖撬开的那一刻,阿娜尔汗的哭声一下子哽在了喉咙里。
里面躺着个穿艾德莱斯绸裙子的姑娘,脸上扣着黄金面具,脖子上挂着的狼牙吊坠和她脖子上的一模一样——那是她们家传的,姐妹俩一人一个。姑娘的左手手背上,同样是那个淡青色的月牙印记,身边放着个羊皮笔记本,一半写维吾尔文,一半写汉字,日期停在1962年7月18日:“我和老马跑出来了,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走,我是守楼人的后代,我的血脉就是钥匙,也是锁。我回去了,要是哪天我的侄孙女来,她右手手腕上有月牙胎记,她知道该怎么做。”
阿娜尔汗猛地撸起右手的袖子,白皙的手腕上,一个淡青色的月牙胎记赫然在目,和刚才六个死者手背上的印记分毫不差。
所有人都愣住了,周文斌举着的撬棍都忘了放下来:“我靠……原来你是……”
“我奶奶从小就跟我说,我们家的人,生来就是要守着戈壁里的火的,火灭了,整个西域的人都要遭殃。”阿娜尔汗摸着姑婆的黄金面具,眼泪砸在棺木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原来她说的火,就是这个塔。”
“那还有一口呢?最中间那个,是啥来头?”周文斌回过神,指向北斗天枢位上那口最大的楠木棺,那棺身没有任何纹饰,只刻着两行字,一行佉卢文,一行汉文:待来者。
四个人慢慢凑过去,周文斌把撬棍插进棺缝,这次他的动作轻了很多,咔哒一声,铜钉断裂,棺盖被推开一条缝。
是空的。
空荡荡的棺底,整整齐齐摆着五枚黄金面具,大小尺寸刚好对应陈向华、阿娜尔汗、周文斌、秦教授,还有……老马的脸。
周文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刚想说话,就看见一团黑沙从台阶的方向滚了过来,正是之前他砸镜子漏出来的那团,那黑沙飘进空棺里,慢慢聚成了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人影,脸上的皱纹,额头上的疤,和老马一模一样。
“我操!”周文斌举起撬棍就要砸,被陈向华一把按住了。
那影子没有动,只是伸手拿起了最大的那枚黄金面具,扣在了脸上,然后抬手指了指墓室尽头的墙。
轰隆一声闷响,墙面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带着水银味的暖风从门后吹了出来,是通往第八层的方向。影子站在棺里,对着四个人微微点了点头,身形慢慢散开,又变成了一滩黑沙,留在了棺底。
秦教授蹲下来,把六本不同时代的文书整整齐齐放进怀里,又把老马那半片军装袖子拿出来,放在了空棺里的面具旁边,他的声音发哑:“原来这塔不是什么唐代的镇秽塔,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拿自己当锁,把那活石锁了两千年。从汉代的戍卒到你姑婆,没人逼他们,都是自己选的。”
阿娜尔汗把姑婆的狼牙吊坠摘下来,和自己的那枚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再哭:“我姑婆选了留下,我也选留下。”
周文斌看着棺里的五枚黄金面具,骂了句娘,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把撬棍攥得更紧了:“娘的,老子活了二十六年,净偷奸耍滑了,这次也当回英雄。”
陈向华看着打开的石门,矿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地质队的人,脚踩的是大地,肩扛的是活人。他摸了摸领口父亲留给他的风镜,点了点头:“走吧,去第八层,看看我们这代人的锁,该怎么锁。”
四个人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沉的声响,没人回头看身后的七口棺材。穹顶的星图慢慢亮了起来,天枢位的那颗星,亮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