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阿娜尔汗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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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阿娜尔汗的身世
通往下层的通道是整面山体凿出来的,夯土混着石英岩的墙面被矿灯照得泛着细碎的银光,温度比第七层的葬室高了不少,水银特有的冷甜味混着未散的安息香往肺里钻,走在最前面的周文斌晃了晃手里的撬棍,踩得石阶上的沙粒沙沙响:“我说这破楼到底有多少层,再往下走都快到塔里木盆地底了,我兜里的压缩饼干就剩小半袋,再不赶紧办事,咱们还没见到那什么活石,先成第八口棺材里的主儿。”
没人接他的话,阿娜尔汗走在中间,指尖反复摩挲着脖子上系在一起的两枚狼牙吊坠,右手腕的月牙胎记露在袖口外,被矿灯照得泛着淡青色的光。陈向华走在她身侧,能看见她耳尖还泛红,刚才在第七层看见姑婆尸身的冲击还没完全散,她垂着眼,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动了墙里藏着的什么东西。
秦教授落在最后,怀里揣着从七口棺里收来的六卷文书,走两步就掏出来翻两页,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走到第二十三级台阶的时候,他突然“咦”了一声,举着矿灯照向左侧的墙面:“你们看,这里有壁画。”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墙面上的颜料用的是最纯正的矿物原料,朱砂红、青金石蓝、孔雀石绿,历经千年依然鲜亮得像刚画上去的,第一幅画刻的是汉代的戈壁,穿麻制军服的士兵举着环首刀和一团黑雾状的东西对战,黑雾里能看出模糊的人型,握着和士兵一模一样的刀,队伍最前面站着个将领模样的人,陈向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第七层第一口棺里的戍卒李忠,他的右手腕上,清清楚楚刻着个月牙形的印记。
“这是永元三年,李忠跟着班超平定西域的时候,第一次遭遇活石的场景。”秦教授的指尖拂过壁画上的黑雾,声音发沉,“你看这行汉隶:‘沙中邪物,化形食人,非人力能灭’,所以他们才决定建塔镇压。”
顺着通道往里走,壁画是连续的叙事:第二幅是李忠带着十几个士兵在雅丹地貌里堆起巨大的石堆,把自己的血抹在石头上,石堆发出暖光,黑雾被封在了石堆下面;第三幅是唐代武周时期,穿着明光铠的士兵把石堆扩建,一层一层往上盖,不对——是往下挖,九层塔楼倒插在山体里,戴着月牙印记的回鹘女子站在工地旁边,手里举着羊皮卷指挥;再往后是元代,穿铁札甲的蒙古骑兵把试图冲出来的黑雾砍散,用自己的血抹在塔的入口;清代的绿营兵、民国的马匪,每一幅画里的核心人物,手腕上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月牙印记,每一次黑雾要冲出来,他们就用自己的血加固封印。
阿娜尔汗的呼吸越来越急,这些画面她太熟悉了,从小奶奶就给她讲这些故事,说戈壁里有吃人的黑沙子,会变成你最亲的人的样子骗你开门,只有戴着狼牙吊坠、手腕有月牙印的姑娘能镇住它,她以前总以为是奶奶编出来吓她不让她乱跑的,原来都是真的。
“你看这一幅。”陈向华指着后面的壁画,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是1962年的场景,穿蓝色勘探服的队伍举着火把走进塔的入口,队伍里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脖子上挂着狼牙吊坠,正是阿娜尔汗的姑婆热依拉,她身后站着年轻的老马,脸上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皱纹,额头上的疤还泛着红。再往后一幅,黑雾变成了老马的样子,举着刀刺向队员,热依拉把老马推出塔门,自己转身把血抹在入口的石门上,石门缓缓关上,她站在门里,对着外面的老马摆手。
“原来老马当年不是自己跑出来的,是你姑婆把他推出去的。”周文斌愣了愣,“难怪他一直藏着秘密不说,他是怕你知道了,也走上你姑婆的路。”
通道走到了尽头,正中央立着半人高的圆形石台,台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正中间是个月牙形的凹槽,凹槽旁边刻着两行字,一行是古于阗文,一行是楷体汉文:血入月槽,脉显传承,来者自决,去留随心。
阿娜尔汗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慢慢走到石台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手腕上的月牙胎记刚好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凹槽里,石台边缘隐藏的石刃轻轻划破了她的皮肤,温热的血渗进石头里,整个石台瞬间发出暖金色的光,原本光滑的台面上慢慢浮出一串名字,用不同朝代的文字刻着,最早的是汉隶的“李忠”,后面跟着粟特文、回鹘文、蒙古文、汉文,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第七层棺木里的主人,最后两个名字,一个是维吾尔文的“热依拉”,最后一个,是端端正正的汉文:阿娜尔汗。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瞬间涌入了脑海:李忠站在石堆前对着东方拜别家乡的父母,回鹘守楼人把自己的小女儿送到戈壁外的村子里托人抚养,姑婆热依拉临走前抱着奶奶哭,说要是她没回来,就让以后的孩子每年给戈壁撒一碗羊奶。她听见姑婆的声音在脑子里响,温温柔柔的,和奶奶的声音一模一样:“阿娜,别怕,我们都在,你要是想走,现在还来得及。”
“我不走。”阿娜尔汗轻声说,眼泪顺着脸颊砸在石台上,“我走了,黑沙子出去,会害了奶奶,害了农场的人,害了所有住在塔里木的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文斌凑过来,看着台面上的名字一头雾水。
秦教授蹲在石台边,逐字辨认着上面的文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震动:“这是守楼人的家谱,从汉代李忠开始,你们家族每一代都会出一个手腕带月牙印记的女孩,就是天生的守楼人。活石能模仿人的样子、声音、甚至记忆,唯独模仿不了独有的血脉印记,所以只有守楼人的血能当锁芯,把它彻底封在塔里。”他顿了顿,看向阿娜尔汗,“你姑婆当年选择了留下,你也可以选,要是你想走,我们就算拼了命,也能给你炸开一条路出去。”
“没用的。”阿娜尔汗摇了摇头,脑子里的记忆越来越清晰,“活石能控制流沙,就算我们炸了入口,它早晚也能操控沙子把入口冲开,到时候整个塔里木都要遭殃。我奶奶从小就跟我说,我们家的人,生来就是要守着戈壁里的火的,火灭了,大家都要遭殃。以前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眼泪还没干,眼睛却亮得像戈壁里的星星,看向站在她身边的陈向华。陈向华蹲下来,掏出父亲留给他的旧手帕,小心翼翼给她包扎手腕上的伤口,他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两个人都顿了顿。
“我跟你一起留下。”陈向华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犹豫,“我爸以前跟我说,搞地质的人,这辈子总得守点什么,有人守矿,有人守山,我来新疆,就是来守这片戈壁的。”
阿娜尔汗笑了,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陈向华放在她手腕上的手。
“娘的,我就说我这趟来新疆不能白来。”周文斌挠了挠头,把撬棍往地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本来还想攒够了钱回上海买辆永久牌自行车,娶弄堂口张裁缝家的女儿当媳妇,现在看来媳妇是娶不成了,不过能当这两千年的锁,以后说不定还能被人挖出来当文物供着,比当一辈子钳工牛逼多了,算我一个。”
秦教授把怀里的六卷文书掏出来,用油布仔仔细细包了三层,塞进石台侧面的暗格里,又把从镜宫里捡来的老马的半片军装袖子放了进去,他拍了拍暗格的门,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挖了一辈子的墓,解了一辈子的文书,临老了能守着这么一段历史,也算不枉此生。这些东西我留在这里,以后万一真有人再进来,也能知道我们这些人不是白死的。”
阿娜尔汗摸了摸脖子上的两枚狼牙吊坠,走到石台侧面的机关前,伸手按了下去。轰隆一声闷响,石台后面的墙面缓缓向两侧滑开,没有想象中的黑暗,通道里泛着淡淡的暖金色的光,像日落时塔里木戈壁的颜色,风从通道里吹出来,带着沙粒的味道,和阿娜尔汗从小闻惯的戈壁的味道一模一样。
陈向华抬腕看了看父亲留给他的旧手表,指针刚好指在1973年10月25日,下午三点整。距离他们第一次踏进这座妖楼,已经过去了两个月零六天,剩下的压缩饼干还够吃十天,电池还能撑半个月,足够他们走到第九层,完成这延续了两千年的使命。
四个人并排往通道里走,阿娜尔汗走在最中间,嘴里轻轻哼着奶奶教她的古歌,调子慢悠悠的,飘在通道里,和两千年来所有守楼人的歌声叠在了一起。通道两侧的壁画上,历代的守楼人都望着他们的方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手腕上的月牙印记,亮得像一颗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