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第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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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一层·货殖
守在塔入口的第三天,也就是一九七三年八月二十八号,塔里的脚步声终于彻底停了。
之前那脚步声总在第二层的位置晃,有时候是厚重的军靴踩在石阶上的响动,有时候是细碎的女人脚步声,间或还夹杂着两声模糊的呼喊,听着像1962年老马那些战友的声音,又像连里其他知青的调子,绕着空洞转来转去,听得人后脊梁发毛。五个人轮班守着,每人睡两个钟头就换岗,带的馕硬得硌牙,水也省着喝,没人敢提退出去的话——桥面上那五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脚印像根钉子,把所有人的退路都钉死了。
阿娜尔汗胸口的狼牙护身符也终于凉了下来,不再像块烧红的炭似的烫人。她摸了摸那枚狼牙,抬眼看向陈向华:“它不拦我们了,进去吧。”
老马端着半自动走在最前面,矿灯的光柱扫过入口处那两行还在往下渗红色液体的字,“入此层者,留财留命”的汉文已经晕开了小半,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似的。刚跨进门槛,浓郁的香料味就裹着暖风吹了过来,混着葡萄干的甜、皮革的陈香还有一点淡淡的松烟味,半点没有地下埋了千年的阴冷腐朽气,倒像是踩进了喀什噶尔最热闹的巴扎铺子。
周文斌举着自己改的高亮矿灯四处照,嘴里的惊叹就没停过:“乖乖隆地咚,这哪里是地下啊,你看那丝绸——比上海城隍庙卖的软缎还亮!还有那玻璃瓶子,蓝莹莹的,我长这么大只在我爸的洋行照片里见过!”他说着就伸手要去碰堆在最外面的一匹湖蓝色的丝绸,指尖刚碰到布料,就被老马一巴掌拍了回去。
“不要命了?忘了门口写的什么?”老马的脸沉得像要滴出水,矿灯扫过那匹丝绸的角落,上面居然绣着1962年才开始流行的向阳花纹样,“你仔细看清楚,这是唐代的东西?”
周文斌吓得缩回手,再看那匹丝绸,上面的向阳花又没了,只剩缠枝莲的暗纹,像刚才的眼花只是错觉。秦教授蹲在一堆木箱子旁边,手指轻轻摸着箱子上的封泥,声音抖得压不住:“是唐代的官印,龟兹都护府的戳记……这些应该是当年丝绸之路的商货,从长安运过来的丝绸、茶叶,从波斯、罗马过来的银币、玻璃器,还有于阗的玉石,全堆在这了。”他拿起一枚边缘还带着光亮的银币,翻过面,正面是波斯王的头像,反面居然印着武则天时期的“开元通宝”字样,“不对,不对,这两种钱不可能铸在一起,史书上从来没有记载。”
陈向华正蹲在墙角翻一堆用皮绳捆着的册子,听见秦教授的话抬头:“秦老师,您过来看看这些账册,字全是倒的。”
那些册子有的是羊皮订的,有的是桑皮纸的,最外面的一本封面上用朱砂写着“货殖账”三个字,确实是反过来的,要倒着看才能认出来。秦教授接过册子小心翻开,里面的字果然全是反写,数字也是倒着排列,从右往左、从上到下全是倒序,连记的年月都是倒着数的,最前面的一页写着“一九七三年八月二十五”,往后翻依次是“一九六二年七月十二”“民国三十八年三月初六”“光绪二年闰五月”,一直翻到最后,才是“武周长寿二年正月”。
“是倒记账,”秦教授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指尖颤得几乎拿不住册子,“民间传说只有给死人记账才会倒着写,把阳间的账往阴曹地府销,记一笔就少一笔阳寿……你看这页。”
陈向华凑过去,那页是一九六二年的记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名字:王建设、李桂生、张全友、刘顺、马德顺,名字后面记着“欠粮票二十三斤,欠手电筒五只,欠魂五条”,前面四个名字后面都打了个红勾,只有“马德顺”三个字后面是空的。
老马听见“马德顺”三个字猛地转过头,冲过来一把抢过账册,只看了一眼,脸瞬间白得像纸:“二十三斤粮票……是我们当年五个人进洞带的总数,王建设是副班长,李桂生是文书,那四个都是我带的兵……”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四个打了勾的名字,指节捏得发白,矿灯的光晃得账册上的红字像要渗出血来,“我就说我欠他们的,我欠了十一年了……”
“小心!”
阿娜尔汗突然尖叫了一声,拽着陈向华往后退了半步,矿灯的光柱猛地扫向角落的阴影里。众人顺着光看过去,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阴影里蹲着个半人高的青石雕,穿着翻毛的羊皮袄,脑袋埋在膝盖里,右手攥着一把竹制的算筹,左手撑在地上,脚边堆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唐代的铜钱,有清代的翡翠扳指,有民国的银圆,还有1962年的解放军帽徽,再往前翻,居然有周文斌前几天丢的半块上海牌橡皮,陈向华父亲笔记本里掉的银杏书签,阿娜尔汗昨天碎了的银耳环,秦教授的放大镜皮套,还有老马揣了十一年的旧烟袋锅子。
“是收账鬼。”阿娜尔汗的声音发颤,躲在陈向华身后,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我奶奶跟我说过,沙埋的古城里都有收账鬼,你拿了它的东西,它就要加倍收你的账,你没拿它的,它就收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最后连命都要收走。”
周文斌本来还不信,盯着那石雕看了半天,突然发现石雕攥算筹的手指动了一下,朝着他的方向抬了抬。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之前洗了三次都洗不掉的红色血印子居然不见了,再看石雕的胸口位置,青灰色的石头上多了一块暗红色的印子,形状大小和他袖口的那块一模一样。
“我操!”周文斌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腰上的扳手撞在木箱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这鬼东西偷我东西!”
他话音刚落,周围堆着的木箱子突然发出咚咚的敲击声,和半个月前他们在古河道听见的地下响动频率一模一样,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箱子里要往外爬。箱盖自己吱吱呀呀地掀开,里面的金币、丝绸、玻璃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了细沙,风一吹就散了,只留下几件他们熟悉的东西:陈向华的地质锤橡胶套,周文斌改装矿灯用的旧电池,阿娜尔汗早上吃剩的半块馕,秦教授笔记本撕下来的空白纸,还有老马口袋里剩下的三颗步枪子弹,整整齐齐摆在空箱子里,像早就归置好了似的。
秦教授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风一吹自动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白的,此刻正慢慢渗出红色的墨水,一笔一画写出了五个人的名字:陈向华、周文斌、阿娜尔汗、秦思远、马德顺,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五个字:欠魂一条,待勾。红墨水还在往下渗,慢慢洇开,像五条正在流的血痕。
老马猛地端起枪对准了那个石雕,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绷得发白:“老子当年欠的账,今天来还,要魂拿我的,放他们四个走。”
“别开枪!”陈向华赶紧按住他的枪管,脑子飞快地转着,“您忘了门口的字?入此层者留财留命,这层是收账的,不是要命的,账清了就能走。你看这些账都是倒写的,我们把欠的‘账’还了不就行了?”
他说着先把自己贴身揣的父亲的地质考察笔记拿了出来,这是他从北京带到新疆最珍贵的东西,页边都翻得起了毛。他轻轻把笔记放在石雕脚边,抬头看阿娜尔汗:“你奶奶说收账鬼要最值钱的东西,对不对?”
阿娜尔汗反应过来,摸了摸脖子上的狼牙护身符,这是她十六岁生日那年奶奶杀了家里最壮的一头狼给她做的,戴了六年从没摘下来过。她咬了咬牙把狼牙摘下来,放在笔记旁边:“这个是我最珍贵的,给你。”
周文斌摸了摸腰上的扳手,又摸了摸自己改了半个月的高亮矿灯,咬咬牙把矿灯摘下来放过去:“这是我攒了三个月工业券买的零件改的,全兵团独一份,给你了。”
秦教授叹了口气,把贴身揣的那块青铜腰牌拿了出来,这是他研究了大半辈子佉卢文第一次见到的实物,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他轻轻把腰牌放在矿灯旁边,镜片后面的眼睛湿了:“这是国家的文物,我暂时寄存在这,以后再来拿。”
老马看着脚边的四样东西,沉默了半天,从贴胸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面是他1962年和五个战友的合影,背面还写着“屯垦戍边,保家卫国”八个字。他摩挲了半天照片上的人脸,轻轻放在了最上面:“这是我揣了十一年的念想,给你们。”
五样东西刚放稳,账册上的红色“欠魂一条”四个字慢慢淡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石雕手里的算筹“咔哒”一声落在地上,墙角的阴影里慢慢露出了一个往下的台阶,台阶口刻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塔的更深处,也就是第二层的方向。
周文斌松了口气,弯腰就要去拿自己的矿灯:“太好了账清了,我们走——”
“别碰!”陈向华一把拽住他,矿灯的光柱死死照在石雕的脸上。
刚才还模糊一片的石雕脸,此刻已经清晰得像模子刻出来的,剑眉,吊梢眼,嘴角挂着点吊儿郎当的笑,居然和周文斌长得一模一样。而石雕的左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五个小小的泥塑,捏着地质锤的是陈向华,攥着狼牙的是阿娜尔汗,举着矿灯的是周文斌,拿着放大镜的是秦教授,端着枪的是老马,五个小人整整齐齐蹲在石雕脚边,和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分毫不差。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就在这时,台阶下面突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三天前他们听见的一样,厚重的军靴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有个熟悉的男声从台阶下面飘上来,是1962年牺牲的副班长王建设的声音,带着点当年的山东口音:
“老马,账清了,该下来还债了。”
风从台阶口吹上来,卷着细沙落在账册上,那页空白的纸页上,又慢慢渗出了五个鲜红的勾,一个挨着一个,像五朵正在开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