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垂直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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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垂直之城
一九七三年八月二十五日,距离上次从地下逃出来已经过了整整六天。
老马说到做到,二十号一早就拉了两袋掺了粗沙的水泥,带着两个战士把沙坑的口子封得严严实实,还在上面堆了半人高的片石,插了块写着“危险 禁止靠近”的木牌,转头跟连里汇报说鬼哭梁那片地下有空洞,容易塌陷,直接划成了垦区禁区。
但谁都瞒不住。
陈向华把自己关在地窝子里三天,翻遍了父亲留给他的那本卷了边的新疆地质考察笔记,对照着那天在洞里测的温度差和石壁的岩层结构,算出来那片地下的空洞至少有八十米深,面积赶得上半个连的垦荒地。秦教授天天攥着那块扯下来的羊皮残片,把带来的几本佉卢文残典翻得纸页都起了毛,夜里有时候熬到天亮,地窝子的油灯能亮一宿。阿娜尔汗的状态越来越差,本来红扑扑的脸瘦得尖了下来,连着几宿噩梦,醒了就坐在地窝子门口望着鬼哭梁的方向发呆,说那个古于阗语的女声喊她的名字越来越勤,有时候白天在地里摘棉花都能听见,说“该回来了”。
最反常的是周文斌,上次从洞里出来,他发现自己工装的袖口沾了一点干尸铠甲上的红色血渍,搓了三回肥皂都洗不掉,那印子反而越来越深,像长在了布料上似的。他本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这回也有点发毛,私下找了陈向华好几次,说总觉得那东西跟着他,晚上睡觉总感觉有人在他耳边喘气。
沙暴是八月二十四号夜里来的,比前两次都凶,风卷着沙子砸得地窝子的顶哗哗响,连里紧急通知所有人去棉花地里压地膜,折腾了半宿才回来。第二天早上风停的时候,放羊的牧民骑着马跑到连部报信,说鬼哭梁那边之前封的水泥墩子整个被风刮没了,露出的洞口比之前还大,往外冒白气,隔着几十米都能闻见香。
五个人又凑到了秦教授的地窝子里,这次老马没再反对。
“我丑话说在前面,这次进去,要是再出什么事,我担着,但是所有人必须听我指挥,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不该看的东西别看,见势不对立刻撤。”老马把擦得发亮的半自动步枪往桌上一放,旁边摆着三根信号弹、一捆粗麻绳,还有五个灌满了水的军用水壶,“1962年我折了五个兄弟在这里,这次我要是再把你们丢在里面,我自己也不出来了。”
没人说话。陈向华把地质锤、手电筒还有备用的干电池塞进帆布包,特意揣了两块父亲留给他的磁石;阿娜尔汗给每个人塞了一个刚烤好的馕,脖子上的狼牙护身符被她攥得发烫;周文斌把活动扳手别在腰上,还带了个他自己改的矿灯,比普通手电筒亮三倍;秦教授把放大镜、笔记本还有那块青铜腰牌小心地包在棉袄里,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下午三点,太阳偏西的时候,五个人再次钻进了沙坑。
洞里的潮气比上次更重,脚踩在青砖上滑得厉害,之前的两道石门都大敞着,甬道里的碎陶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沙,像是有人刚从这里走过。走到第三道紧闭的石门前,秦教授刚要伸手去摸门上的佉卢文,阿娜尔汗突然“嘶”了一声,捂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她胸口的狼牙护身符烫得像块烧红的炭。
“我来试试。”阿娜尔汗的声音有点发颤,她上前一步,把攥着狼牙的手按在石门上刻着佉卢文的位置。
几乎是立刻,石门发出了沉闷的“轰隆”声,厚重的石体缓缓向两边滑开,扬起的尘土里混着一股熟悉的香料和铁锈混合的味道。之前的方形石室还和他们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那具穿明光铠的干尸仍然盘腿坐在祭台上,左眼已经重新闭上了,手里的羊皮卷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点深褐色的残屑。
“后面的路我没走过。”老马端着枪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石室后面黑漆漆的甬道,“1962年我们刚到这儿,石门就落了,后来跑的时候没敢往里走。”
甬道比之前的窄了一半,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壁上不再有飞天壁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歪歪扭扭的佉卢文,秦教授边走边看,眉头越皱越紧,说这些全是诅咒的话,大概是擅入者永坠地狱之类的。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前方突然豁然开朗,手电筒的光柱照出去,居然照不到对面的石壁,一股刺骨的冷风从空洞里吹出来,冻得几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陈向华掏出地质罗盘,刚拿出来,指针就疯狂地转了起来,根本停不下来。“这里有强磁场,”他把磁石掏出来,磁石在他手里嗡嗡地抖,“底下应该有大量的铁磁性矿物。”
“我的天……”秦教授的声音突然发颤,他举着矿灯往空洞中央照,光柱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座九层塔楼倒插在巨大的天然熔岩空洞里,顶尖牢牢嵌在他们头顶上方的岩层里,飞檐翘角层层往下延伸,每层的边缘都挂着倒悬的铜铃,风穿堂而过,铜铃却纹丝不动,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塔身是青灰色的条石砌成的,刻着重瓣缠枝莲的纹样,和之前石门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每层的窗户都是倒着的,缝隙里透出极淡的红光,像蒙着一层血雾。塔的最底端隐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不知道延伸到地下多少米,只有微弱的红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仿佛暗夜里睁着的眼睛。
“是倒塔……”秦教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扶着岩壁才站稳,“我以前在敦煌的残卷里见过记载,只有镇压极凶的邪物才会建倒塔,让被镇压的东西头朝下永世不得翻身,每一层都是一道枷锁啊!我原先以为是传说,没想到真的存在……”
“就是这里。”老马的脸白得像纸,手指着塔身第二层的位置,“1962年我们炸开石门之后走到这儿,副班长王建设第一个看见塔,说要上去看看,他刚踩上桥,塔里就传来他的声音,喊‘快回去’,然后他就不见了,连个声音都没留下来。”
陈向华顺着老马指的方向看过去,才看见他们站的平台和塔的第一层之间,搭着一座三米多长的青石板桥,桥身磨得发亮,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脚印。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最前面的一个脚印,那是个解放鞋的印子,鞋底的纹路磨偏了一块,和老马脚上穿的那双鞋的纹路一模一样。再往后看,第二个是布鞋的脚印,鞋尖绣着一点维吾尔族传统的巴旦木花,和阿娜尔汗脚上穿的布鞋分毫不差,后面三个印子,分别是周文斌的胶鞋印、秦教授的布鞋底,还有他自己脚上这双解放鞋的花纹——五个脚印整整齐齐排在桥的最前面,像是他们几个早就走过这座桥一遍似的。
“这、这他妈什么情况?”周文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们昨天才决定进来,这脚印怎么会在这儿?”
阿娜尔汗盯着那排脚印,突然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那个声音说,我们早就该来了,我们是守楼的人。”
老马没说话,他从背包里掏出粗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陈向华,端着枪第一个踏上了石板桥。桥身很稳,一点晃的意思都没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脚印上,走到桥对面的塔入口处,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过来。
几个人依次过了桥,站在塔的第一层入口前,浓郁的香料味扑面而来,混着一点干果和皮革的味道,一点都不像在地下埋了一千多年的样子。陈向华抬头看向塔身,倒悬的铜铃在红光里泛着冷光,他突然想起之前在父亲的地质笔记里看到的一句话:西域有墟,沙埋倒塔,镇九霄之秽,藏万代之谜。
周文斌举着矿灯往第一层里面照,光柱里能看见堆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子,还有散落的珍珠、玛瑙,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坛子没开封的酒,封泥上印着唐代的官印。“乖乖隆地咚,这是藏宝洞啊?”周文斌看得眼睛都直了,抬脚就要往里走。
“等一下。”老马一把拽住他,手电筒的光柱落在入口的石门上,上面刻着两行鲜红的字,像是刚写上去的,还在往下滴红墨水一样的液体,“你们看这是什么。”
几个人凑过去,秦教授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汉文的那行是“入此层者,留财留命”,旁边的佉卢文他翻译得很吃力,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心上:“货殖层,收天下之利,收往来之魂。”
风从空洞深处吹上来,倒悬的铜铃终于发出了“叮”的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醒过来了。塔身深处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和他们上次听见的一样,缓慢、沉重,一步一步,正顺着倒塔的台阶,往上走。
陈向华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鞋上沾了一点红色的颜料,和之前石壁上的、干尸铠甲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