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五章:第一次接触 一九七三年八月十九日,距离拖拉机陷坑事件已经过去整整八天。 连里的处分通知三天前就贴在了食堂门口:周文斌操作不当导致公有财产损失,记警告一次;老马作为带队领导负主要责任,记大过一次,扣发三个月口粮。没人提地下的石阶和壁画,四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连睡前唠嗑都刻意绕开那片叫鬼哭梁的雅丹。 但暗潮早就压不住了。 陈向华第二天就偷摸去找了秦教授,把石壁上的飞天壁画、唐代形制的青砖一五一十说了,老教授当时就攥着那块青铜腰牌哆嗦,戴着厚瓶底一样的眼镜翻了整整三夜的佉卢文残典,眼窝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阿娜尔汗连着三天给他们送水都心神不宁,私下拉着陈向华的袖子说,她总听见地底下有敲手鼓的声音,夜里还梦到穿红衣的女人站在沙堆上喊她的名字,说的是奶奶小时候教她的、早就没人用的古于阗语。周文斌更直接,好几次拽着陈向华往鬼哭梁溜,说那台东方红就算废了,拆个履带卖废铁也能换半袋黄面馍和两盒海河烟,总比烂在地下强。 最反常的是老马。这位平时天不亮就起来修农具的老兵,这些天每天天刚擦黑就扛着铁锹往鬼哭梁走,深夜才回来,军大衣上全是黄沙,莫合烟抽得凶,整个人瘦了一圈,腮帮子都凹了进去。 打破平衡的是八月十八号夜里的那场小沙暴。 风刮了半宿,天亮的时候周文斌去地边看刚冒芽的棉花苗,远远就看见之前填平的沙坑被吹开了一个半米宽的口子,半块磨得发亮的青砖露在外面,风从洞里吹出来,裹着一股像寺庙里烧香的异香,飘出几十米远都闻得到。 几个人当天中午就凑到了秦教授的地窝子里。 “这是唐代的戍堡遗址,说不定是史料里失载的疏勒军镇分堡,具有极高的考古价值。”秦教授把压在铺底下的佉卢文字典拿出来,指尖都在抖,“要是能发掘出来,能填补西域唐代历史的空白!必须进去看看。” “我不同意。”老马蹲在门口抽烟,脸隐在烟雾后面,“进去就是送死。” “老马同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秦教授推了推眼镜,突然开口,“1962年农三师有一支勘探队在鬼哭梁失踪,连尸体都没找回来,当时的带队副排长姓马,是不是你?” 老马手里的烟卷“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脚把那半截烟碾得粉碎,才哑着嗓子开口:“是我。五个战友,全折在里面了,只有我跑了出来。”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们要是不怕死,我带你们去。但丑话说在前面,进去之后全听我指挥,见势不对立刻撤,谁要是乱碰东西,我第一个把他扔在里面。” 当天下午四点,太阳偏西的时候,五个人背着背包凑到了沙坑边。 陈向华带了地质锤、三个灌满电的手电筒、父亲留给他的旧地质笔记,还有满满一壶凉白开;阿娜尔汗挎着布包,里面装着五个馕、一小壶酥油茶,脖子上戴着奶奶给她穿的狼牙护身符,指尖一直攥着绳子;周文斌把活动扳手别在腰上,口袋里塞了四节新的干电池,还有一小捆他平时攒的铁丝,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馍;老马扛着一把擦得锃亮的半自动步枪,背上插着工兵铲,口袋里装着三根信号弹,腰间挂着那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秦教授揣着放大镜、牛皮笔记本,还有拓印用的宣纸,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老马第一个跳进沙坑,举着枪警戒了半分钟,才招呼其他人下来。 刚落地那股阴冷的潮气就裹了上来,气温至少比地表低了二十度,陈向华呼出的气都成了白汽。那台东方红还卡在洞顶,底盘锈得比上次更厉害了,他们绕开变形的履带,踩着青砖石阶往下走,走了大概二十级,面前出现了第一道两丈高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重瓣缠枝莲纹样,边缘磨得十分光滑,秦教授凑上去摸了摸,声音激动得发颤:“是武周时期的形制!武则天崇佛,那时候的官方建筑都喜欢用这种重瓣莲花纹!” 周文斌挽起袖子上去推了一把,石门“吱呀”一声就开了,一股尘土味涌出来,甬道的地上散落着不少碎陶片,陈向华弯腰捡起来一块,陶片上还画着蓝色的联珠纹,是典型的唐代西域彩陶。 往里走了五十多米,第二道石门出现在眼前。石门中间有个半人高的缺口,边缘的石头都被炸得焦黑,缺口旁边的石壁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还有几个已经发黑的血手印。 老马盯着那个缺口,脸白得像纸,声音发紧:“这是1962年我们用炸药炸的,当时为了找失联的两个战士。”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血手印,“这是我留的,当时我跑不动了,扶着墙歇了会儿,手上全是血。” 再往前走了不到三十米,第三道石门挡住了去路。 这扇门比前两扇都要厚重,上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文字,一半是汉文,一半是像虫子一样的佉卢文。秦教授掏出手电筒凑上去,用放大镜看了半天,手突然抖得连放大镜都拿不住:“汉文写的是‘入此门者,永镇幽冥’,佉卢文写的是……‘守墓人在此,非血脉者不得入’。” 阿娜尔汗听到“血脉”两个字,浑身猛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脖子上的狼牙。 老马没说话,把步枪背到身后,招呼周文斌过来搭把手,两个人攒足了劲往边上推,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慢慢挪开了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混着香料和铁锈的怪味涌出来,呛得几个人直咳嗽。 老马第一个钻了进去,举着枪扫了一圈,才挥手让其他人进来。 这是一间二十多平米的方形石室,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中央有个半米高的石质祭台,祭台上盘腿坐着一具干尸。 手电筒的光柱聚在那具干尸身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干尸穿着完整的唐代明光铠,胸甲上的黄铜护心镜亮得能照出人影,肩甲上刻着咆哮的狮子纹样,腰上系着蹀躞带,挂着一个空的箭囊。他的皮肤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紧紧贴在骨头上,鼻梁高挺,眼窝深邃,明显是胡汉混血的样貌。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直插着一把弯刀,刀身狭长,刀柄上刻着狼头纹饰,完全不是中原的兵器制式,黑色的血渍浸透了铠甲,仿佛还带着腥气。 “乖乖隆地咚,这是唐朝的将军啊!”周文斌看得眼睛都直了,伸手就想去摸那护心镜,“这铠甲要是拿出去,十台东方红都换得来!” “别碰!”老马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把周文斌的手背都拍红了,“1962年小李就是碰了这干尸,出去之后没三天就浑身长烂疮,死的时候嘴里一直喊‘别带我走’,死得惨极了!” 秦教授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用放大镜扫过那把弯刀,声音发沉:“这是斯基泰人的狼头弯刀,唐代只有昭武九姓的贵族才会用这种兵器。这干尸应该是当时的戍边将领,不知道怎么会死在这里。” 陈向华蹲下身,目光落在干尸的靴子上——靴子底下压着半个橡胶鞋底,上面还印着“1962 解放军”的字样,正是当年部队配发的解放鞋的鞋底。他抬头看向老马,老马别过脸,眼眶红了一圈:“是小李的,他跑的时候鞋被卡住了,我没拉住他。” “啊——!” 阿娜尔汗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指着干尸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的眼睛睁开了!” 所有人的手电光瞬间聚在干尸的脸上,只见他原本紧闭的左眼,裂开了一条细缝,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一团黑红色的灰烬,看起来却像正死死盯着他们几个人看。周文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冷汗刷地就下来了:“我靠!不会是诈尸吧?” 就在这时,石室后方的黑暗里,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有人穿着沉重的铁靴子,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过来,那节奏和陈向华之前好几次在夜里听到的地下敲击声一模一样。秦教授下意识地伸手去拿干尸左手里攥着的羊皮卷,指尖刚碰到羊皮的边缘,第三道石门突然发出“哐当”的巨响,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坠落,眼看就要把他们关在里面。 “跑!”老马大吼一声,一把拽住秦教授的后领,另一只手捞起阿娜尔汗就往外面冲,陈向华也拽着吓傻了的周文斌连滚带爬地往外钻,刚冲出石门,厚重的石门就“哐”地砸在了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几个人蹲在甬道里大口喘气,周文斌的脸白得像纸,半天说不出话。 老马掏出莫合烟,手抖了好几次都点不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是守楼的兵,1962年我们进来的时候,这声音追了我们整整三天。” 陈向华回头盯着紧闭的第三道石门,刚才冲出来的瞬间,他隐约看到干尸后面的甬道尽头,有一座九层塔楼的轮廓倒插在黑暗里,每层的缝隙里都透出极淡的红光,像是睁着的眼睛。秦教授摊开手,刚才拉扯间他扯下来一小块羊皮卷的残片,上面写着半个楷体的“塔”字,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佉卢文符号,老教授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是镇秽塔!史料里记载的武则天时期建在于阗边境的镇秽塔!里面封着从西方来的不祥之物!” 阿娜尔汗摸着脖子上的狼牙,脸色惨白。刚才在石室里,她清楚地听见那脚步声里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用古于阗语喊她的名字,温柔得像奶奶的声音。 周文斌摸了摸口袋里揣的水果糖,发现已经全都碎成了渣。刚才石门落下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干尸好像动了一下,原本对着他们的脸,转向了后面塔楼的方向。 “明天我就调水泥来,把这个口子彻底封死,谁也不许再进来。”老马终于点着了烟,狠狠吸了一大口,“这地方不是我们该碰的。” 陈向华没有说话,掏出地质锤,在身边的石壁上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第三道石门的方向。他口袋里揣着那块青铜腰牌的仿制品,指尖碰到冰冷的铜片,心里清楚得很——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走了。青铜腰牌的秘密,老马埋了十年的遭遇,阿娜尔汗听到的呼唤,还有那座倒插在地下的九层妖楼,所有的谜团都在那扇门后面等着他们。 甬道深处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细微的摩挲声,像沙子在流动,又像什么东西正顺着塔楼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上爬。 一滴凉丝丝的液体落在陈向华的手背上,他抬手看了一眼,那液体是暗红色的,黏糊糊的带着点腥味,和上次他在壁画上摸到的红色颜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