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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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选择
洞顶的流沙像暴雨似的往下砸,落在银灰色的陨铁地面上,瞬间就被吞得没了影。整座九层妖楼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嵌在洞壁上的发光矿物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碎光滚过那五尊和他们一模一样的石像,把那几张熟悉的脸照得诡谲又冰冷。石像的脚已经抬到了半空中,踩在陨铁地面上没有半点声响,只有活石流动的黏腻声,混着那些翻来覆去的诱惑话语,顺着耳道往每个人骨头缝里钻。
周文斌盯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幻影,那是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张秀娥,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还补着个补丁,眼泪吧嗒往下掉,砸在陨铁上瞬间就被吸得一干二净。他的喉结狠狠滚了滚——离开上海的前一天,秀娥在苏州河边塞给他一块绣着他名字的手帕,他藏在棉袄内层藏了三年,去年冬天修渠时棉袄被冰划破,手帕掉进雪水里泡得稀烂,他蹲在渠边红了半小时眼睛,这事连陈向华都没说过。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快要碰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时,触到的却是冷硬的石质,凉得像三九天的冰碴。那幻影突然咧嘴笑了,嘴角裂到耳根,露出灰扑扑的石头断面。周文斌瞬间清醒,骂了句“操你娘的冒牌货”,举起半截撬棍狠狠砸在那石像的脸上,石屑溅了他一脸,“老子的未婚妻还在上海等我攒够钱回去娶她,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装她?”
撬棍砸在石像上的瞬间,整个陨铁表面荡开一圈涟漪,那幻影瞬间散了,只剩“周文斌”的石像站在原地,脸上被砸出的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又恢复了他平时吊儿郎当的表情。
秦教授那边站着的是他的妻子沈素兰,梳着他最爱的发髻,穿藏青色的旗袍,手里举着那本他藏在铺底下的《唐代西域史》手稿,温温柔柔地喊他:“老秦,跟我回家,我们的稿子还没写完呢。”秦教授的眼泪一下子就砸在了眼镜片上,他妻子1966年为了保护他的手稿跳了护城河,死前把半本手稿埋在自家煤堆里,才没被红卫兵搜走烧了,这是他埋了七年的心病。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尖穿过那幻影的脸颊,什么都没碰到。他抬手擦了擦眼泪,忽然笑了:“素兰,你等我会儿,我把这件事办完,就下去找你。咱们的稿子我早想好了最后一章,就叫《镇秽塔记》,刻在石头上,比印在纸上传得久。”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磨毛的笔记本,翻到最后空白的一页,借着矿灯的光飞快地写,笔尖划破纸页的声响在安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写完他撕下那页纸,塞进旁边石壁的裂缝里,又摸出揣了半个月的木炭,在石壁上刻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唐长寿元年建镇秽塔,封存天外异物。公元一九七三年,秦人秦守义与四人共守于此,永镇不怠。”刻完他吹了吹石屑,像是完成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作品,松了口气。
陈向华面前站着的是他的父亲,穿洗得发白的地质队工作服,手里攥着个旧地质锤,笑着朝他招手:“向华,跟我回北京,咱们明年开春去祁连山找铜矿去,你不是一直想去吗?”陈向华的眼睛瞬间红了,去年他插队前,父亲被批斗断了一条腿,躺在床上塞给他半本泛黄的地质笔记,说“爸这辈子跑不动了,你去新疆帮爸看看塔里木的地层,要是能找到新的矿脉,爸这辈子就没遗憾了”。他朝着父亲的幻影深深鞠了个躬,声音哑得厉害:“爸,儿子对不起您。等下辈子,我一定陪您跑遍全中国的山。”
他转身走到阿娜尔汗身边,伸手覆在她握着狼牙的手上,她的手凉得像冰,但是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陈向华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阿娜,我陪你。”
阿娜尔汗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面前站着头发花白的奶奶,拄着拐杖,手里攥着一串刚摘的沙枣,红得透亮,笑着说:“我的阿娜尔汗,怎么还不回家?今年的沙枣甜得很,我给你晒了满满一筐。”她朝着奶奶的幻影露出个笑,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和平时在农场给大家分沙枣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奶奶,我在守着咱们的家呢。沙枣你帮我多晒点,等下辈子我回去,天天吃。”
五尊石像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陨铁表面的流动速度快得像沸腾的水,黏糊糊的石质已经漫到了他们的小腿肚,凉得刺骨。周文斌突然“哦”了一声,摸了摸上衣口袋,掏出个皱巴巴的旧手帕包,打开是个煮鸡蛋,壳已经裂了缝,还带着点余温。他塞给陈向华,骂骂咧咧的:“妈的,本来想等咱们出去给你过24岁生日的,今天刚好11月11,你的生日,快吃了,别凉了。我早上偷偷去伙房拿的,老马还帮我打掩护来着。”
陈向华接过鸡蛋,指尖触到蛋壳的温度,心里一热。他剥了壳,分了一半给阿娜尔汗,四分之一掰给周文斌,剩下的四分之一递给秦教授。几个人站在沸腾的陨铁中间,就着漫天往下落的流沙,把那个煮鸡蛋分着吃了。蛋黄有点噎人,周文斌呛得直咳嗽,笑着骂:“伙房老刘煮鸡蛋永远煮这么老,下次你生日我给你煮溏心的。”
秦教授嚼着鸡蛋,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我活了55岁,前半辈子埋在书堆里,后半辈子遭了不少罪,今天能和你们几个小家伙一起守着这塔,值了。以后要是有人挖着我刻的字,得知道我秦守义这辈子不是白活的。”
阿娜尔汗靠在陈向华的肩膀上,嘴里的鸡蛋甜丝丝的,她举起手里沾了指尖血的狼牙,环视了一圈身边的人,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准备好了吗?”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周文斌站到东边,把半截撬棍狠狠插进脚下的陨铁里,梗着脖子喊:“老子是工人,守东边!”秦教授站到西边,把那半本《唐代西域史》按在胸口,笑着说:“我是读书人,守西边。”陈向华站到南边,攥紧了手里的地质锤,抬头看向阿娜尔汗:“我是知青,守南边。”阿娜尔汗站到北边,握着狼牙一步步走到陨铁中央的月牙凹槽跟前,风吹起她的麻花辫,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是守楼人,守北边。”
风里突然传来老马的笑声,沙哑的,带着熟悉的旱烟味:“老子是兵,守中间。狗崽子们动作快点,我在这等你们半天了。”
阿娜尔汗深吸了一口气,把沾了自己血的狼牙,狠狠按进了那个月牙形的凹槽里。
瞬间,整个洞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九层塔每层的纹路都依次亮了起来,红色的岩彩、金色的鎏金、蓝色的矿物颜料顺着塔壁往下流,像千年前建塔时点亮的长明灯,所有的光最后都汇到月牙凹槽里。整个塔发出沉闷的巨响,开始缓缓往下沉,洞顶的流沙疯了似的往下灌,瞬间就堵死了所有通往地面的出口。那五尊石像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瞬间僵在了原地,表面的石质开始皲裂,慢慢融回了脚下的陨铁里,那些诱惑的声音也瞬间消失了,整个洞穴里只剩下塔下沉的闷响,还有陈向华手腕上上海牌手表的嘀嗒声。
陨铁的液面慢慢往上漫,没过了他们的膝盖,腰,胸口。陈向华紧紧攥着阿娜尔汗的手,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鸡蛋,手表的荧光指针亮得很,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阿娜尔汗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以后每年沙枣花开的时候,我就吹着风给你唱我们族的歌,好不好?”陈向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笑着说:“好。”
周文斌靠在插在陨铁里的撬棍上,叼着半根没点燃的旱烟,是老马上次塞给他的,他笑着喊:“等下辈子,老子要回上海开个拖拉机厂,再也不来这破戈壁吃沙子了!”
秦教授扶了扶老花镜,看着石壁上自己刻的字,笑着说:“以后要是有人挖到我的手稿,记得给我署个名,就说秦守义,1973年于镇秽塔完稿。”
风里的老马笑得更欢了:“等这事了了,老子请你们喝伊犁特,管够!上次藏的那瓶我埋在鬼哭梁最高的那棵胡杨底下了,你们别忘了挖。”
陈向华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洞顶最后漏进来的一丝天光,是外面的太阳,金灿灿的,照在往下落的流沙上,像撒了一层碎金。他想起刚到新疆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大太阳,阿娜尔汗站在农场门口,手里举着一串红得透亮的沙枣,笑着递给他们,说“欢迎来新疆”。
他笑了笑,攥紧了阿娜尔汗的手,陨铁的液面漫过了他们的肩膀,脖子,最后漫过了头顶。整个洞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九层塔下沉的闷响,慢慢消失在地底深处。
流沙把最后一点缝隙堵死了,鬼哭梁的风还在刮,吹过奇形怪状的雅丹地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唱古于阗的歌谣,又像有人在低声哭。戈壁滩的沙枣花每年都开,风一吹香得飘出几十里,没有人知道,在沙子底下几百米的地方,有五个人,永远守着那座倒插在山体里的九层妖楼,守着那个埋藏了一千三百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