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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活石 石阶是整块冷金属打磨出来的,每踩一步都有细碎的嗡鸣顺着鞋底爬上来,像踩在沉眠巨兽的脊骨上。越往下走温度越低,干冷的寒气裹着淡得发甜的金属腥气往肺里钻,周文斌扛着的撬棍棍身凝出了一层薄霜,他哈了口气搓了搓手,矿灯的光柱刺破下方淡蓝色的雾,最先照见了第九层的全貌。 这是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天然洞穴,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壁上嵌着星星点点的发光矿物,把整层照得像浸在海子里。洞穴正中央卧着块两层楼高的银灰色陨铁,表面不是硬邦邦的石质,而是像晒化了的沥青一样缓慢流动,时不时翻起一个银色的泡,破开时散出极淡的蓝烟。 “这就是那块活石?”周文斌咋舌,往前凑了两步,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黏糊糊的声响,才发现整个第九层的地面都是陨铁延伸出来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合着就是块大铁疙瘩?” 他话音刚落,空气里忽然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回来:“合着就是块大铁疙瘩?”调子怪腔怪调的,像把他的声音拆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周文斌当场就炸了,举着撬棍就要往前冲,被陈向华一把拽住了胳膊。“你看那边。”陈向华的声音压得很低,矿灯的光柱定在陨铁朝向他们的那一侧,那里凸起了五尊半成型的人像,材质是半透明的银灰色石质,轮廓已经清晰得能辨出眉眼。 最左边的人裤腿卷到膝盖,沾着半干的机油,肩膀上扛着个和周文斌手里一模一样的撬棍,棍身上还留着上周他焊防滑纹时烫出的小凹坑;第二个人戴着断了条腿用胶布粘着的老花镜,怀里抱着个封皮磨毛的笔记本,嘴角下撇的弧度和秦教授思考时的神态分毫不差;第三个人梳着两根麻花辫,领口别着枚沙枣花的银饰,脖子上挂着两枚狼牙吊坠,正是阿娜尔汗的样子;第四个人口袋里插着支铱金钢笔,手里攥着半把地质锤,额角还有道上周被落石划出来的浅疤,和陈向华长得一模一样。 最边上那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裤腰上别着个铜烟袋锅子,烟杆上缠着半圈磨毛的红布——是老马。 四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秦教授扶了扶老花镜,一步步走到那几尊石像跟前,指尖悬在“自己”怀里的笔记本上方,能看见封面上画着个小小的佉卢文符号,是他昨天解读第三层文书时随手画在自己笔记本封皮上的,连笔锋歪扭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它在学我们。”秦教授的声音发紧,“从我们进塔的第一天起,它就在看,在记,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我们脑子里的记忆,它都在慢慢抄过去。” 阿娜尔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枚从姑婆棺木里取出来的狼牙吊坠烫得像块烧红的炭。她抬眼看向自己的石像,石像的指尖也慢慢抬了起来,摸向自己的脖颈,动作慢了三拍,和她刚才的动作分毫不差。 周文斌骂了句娘,举起撬棍狠狠砸在自己那尊石像的肩膀上,撬棍砸进石质半寸,却像陷进了烂泥里,那石像表面荡开一圈涟漪,撬棍陷进去的地方很快又愈合如初,反而把他的撬棍粘在了上面。他猛地往回一拽,撬棍是拽出来了,顶端的铁头却不见了,像被那活石吞了进去。 下一秒,那尊“周文斌”的肩膀上慢慢凸起了一块铁色,很快凝成了个新的撬棍头,还闪着冷冽的金属光。 “别白费力气了。”陈向华蹲下身,用地质锤敲了敲脚边的陨铁地面,发出闷沉沉的声响,“我爸以前给我讲过天外陨铁的特性,密度是普通钢铁的三倍,普通的冷兵器根本伤不了它。你看它表面的流动速度,比我们刚下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它刚才挨了你一下,已经学会怎么模仿金属的硬度了。”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上的上海牌手表,荧光指针刚好指在十点整,是他临出发前定的报时闹钟,表壳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几乎是同时,那尊“陈向华”的手腕上慢慢浮现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轮廓,荧光指针滴答滴答地走,居然和他的表走得一模一样。 空气里的涟漪越来越密,越来越多的声音飘了出来:有老马在鬼哭梁边上说“白天莫近夜里莫提”的沙哑声音,有阿娜尔汗在篝火边讲沙埋古城传说的软语调,有秦教授辨认青铜腰牌时颤抖的话音,还有周文斌开拖拉机陷进沙坑时的骂声——全是他们这几个月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只是调子都怪得很,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第四层那本战士日记里写的‘它们在模仿我们说话’,原来不是幻觉。”周文斌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合着当年那些战士听到的,就是这玩意儿在学他们说话?” “不止是说话。”秦教授从怀里掏出热依拉的日记,快速翻到最后几页,纸页上用维吾尔文和汉文混杂着写满了字,是热依拉1962年被困在塔里时记的,“你看这里,热依拉写,‘它会变成你的样子,读你的记忆,你想什么它都知道,你越怕什么,它就越给你看什么’。当年她和老马还有勘探队的人进来,走散之后就看见自己的石像站在岔路口,差点被骗过去,后来她想起了家族传下来的封印办法,才撑到了第八层。” 阿娜尔汗走到陨铁的正中央,那里有个月牙形的凹槽,大小刚好和她脖子上的狼牙吊坠合得上。她伸手碰了碰凹槽的边缘,烫得她指尖一缩,那股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爬进血管,和她血管里的血像是起了共鸣,跳得飞快。 “我能感觉到它在喊我。”阿娜尔汗的声音很轻,“它要我的血,要么给它,让它破开封印出去,要么把血抹在凹槽里,启动整个塔的锁。” 陈向华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个凹槽,凹槽周围刻着细小的纹路,和第八层石台侧面的月牙凸起纹路一模一样。他抬头看了一眼穹顶,能看见九层塔的塔尖正对着凹槽的正上方,所有的重量都顺着塔体压在这块陨铁上。“我之前说的没错,整个塔就是个千斤闸,这个凹槽就是锁芯。”他的声音很稳,“只要守楼人的血滴进去,整个塔就会往下沉十米,卡在整个山体的应力层里,永远也拔不出来,这块活石就真的被永远封在这里了。” “那代价呢?”周文斌立刻问,“启动之后,我们还能出去吗?” 陈向华摇了摇头,指了指穹顶边缘慢慢往下漏的流沙:“热依拉的日记里写了,封印一旦启动,所有的入口都会被流沙填死,整座塔会和山体融成一块,连条缝都不会留。”他顿了顿,看向那五尊已经快完全成型的石像,“而且你看它的样子,已经把我们五个人的样子都学全了,就算我们现在能跑出去,要不了多久,它就能变出五个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顺着我们进来的路出去,到时候谁也分不出真假。” 秦教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那尊“老马”腰上的铜烟袋锅子,纹路和他在第八层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老马是故意被镜像拖走的对吧?”他忽然说,“他1962年就知道封印的代价,他知道自己欠热依拉一条命,所以早就做好了留下来的准备。他被拖进镜里的时候,其实是把自己的记忆送给了活石,对吧?” 阿娜尔汗点了点头,眼角湿了:“姑婆的日记里写,守楼人的封印需要五个不同身份的人当‘人桩’,分别对应士、农、工、兵、巫,秦教授是士,周文斌是工,陈向华是农,老马是兵,我是巫。他早就知道,所以才一直跟着我们进来,就是为了凑齐这五个人。” 就在这时,那五尊石像的眼睛忽然动了动,同时睁开了眼,眼神和他们四个人的眼神撞在了一起。“周文斌”咧开嘴笑了笑,声音和周文斌一模一样:“我们出去吧,上海的张裁缝家的女儿还在等你回去呢。” 周文斌的脸瞬间白了——他只在放照片的时候提过一次张裁缝家的女儿,连陈向华都不知道具体名字,这活石居然直接从他的记忆里挖出来了。 “陈向华,你爸还在北京等你回去呢,他还等着你接他的班,去各地勘探地质呢。”“陈向华”也开了口,声音和陈向华分毫不差,“你不是说等回去了就给你爸寄你在新疆捡的陨石标本吗?” “秦教授,你那本唐代西域史的手稿还藏在农场宿舍的铺盖底下呢,你还没写完对吧?”“秦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笑容温温和和的,“你不想回去把它写完吗?” 最后是“阿娜尔汗”,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狼牙吊坠,声音软得像阿娜尔汗平时说话的调子:“奶奶还在村子里等你回去呢,你答应了她要摘今年第一茬的沙枣给她吃的,你忘了吗?” 每一句话都戳在他们最软的地方,周文斌攥着只剩半截的撬棍,指节攥得发白,秦教授的嘴唇抖了抖,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阿娜尔汗抬起手,指尖已经被狼牙吊坠烫出了一个小血泡,她看着那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石像,忽然笑了。 “它们学了一千年,还是学不会啊。”她轻声说,“学不会人为什么明知道会死,还是要守着自己想守的东西。” 陈向华看向她,她已经把脖子上的狼牙吊坠摘了下来,尖刺的一端扎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吊坠的狼牙尖上,亮得像颗红宝石。 “我是守楼人的后代。”阿娜尔汗握着狼牙,一步步走向陨铁中央的月牙凹槽,“我的姑婆守了这里三十年,现在该轮到我了。” 陨铁表面的流动速度忽然变得极快,那五尊石像同时朝前迈了一步,像是要阻止她。周文斌咬了咬牙,举着半截撬棍挡在了阿娜尔汗身前,秦教授也走到了他身边,陈向华攥紧了手里的地质锤,站在最前面,看向那五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影子。 洞顶的流沙落得越来越快,整个塔开始微微震动,远处传来流沙堵死入口的闷响,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