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永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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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永镇
2001年的春末,塔里木的风已经裹了热意,沙枣花攒着劲开了满枝,甜香飘出去十几里,盖过了戈壁滩固有的沙尘味。农三师的团场早就通了柏油路,当年的土坯房换成了整齐的砖房,路边的宣传栏里还贴着新的西部大开发标语,穿T恤的年轻职工骑着摩托车飞快地掠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粒。
秦晓蹲在鬼哭梁的雅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眼头顶蓝得透亮的天。她是这次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西域遗址普查队的领队,今年32岁,是秦守义教授的孙女。她奶奶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你爷爷不是失踪,是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是有机会去新疆,一定要找找他。
三天前的特强沙暴刮塌了鬼哭梁东侧的半面雅丹,露出了埋在沙层下的青石板台阶,台阶壁上的红色飞天壁画被沙砾磨得有些模糊,但石青、朱丹的色彩依旧鲜亮,像刚画上去的。当地的向导买买提大叔蹲在台阶边抽莫合烟,皱着眉说:“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总说,这里埋着古城,还有个守楼的阿娜尔汗姑娘,让我们不要随便来扰了清净。”
秦晓心里动了动,戴上防护手套,招呼队员:“系好安全绳,带好防毒面具,下面可能有汞蒸气,注意保护壁画,不要碰任何机关类的设施。”
一行人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米,就到了一道半掩的石门前,门边上的石缝里嵌着半枚青铜腰牌,刻着早已失传的佉卢文。秦晓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她在爷爷留下的旧笔记里见过这种文字的摹本——爷爷当年研究了半辈子唐代西域戍堡的信物,总说有一类未被史书记录的制式,和传说中武则天时期修建的“镇秽塔”有关。
推开石门,里面是宽阔的甬道,第三道石门的角落里,盘着一具穿唐代明光铠的干尸,胸口插着的弯刀还闪着冷光,和爷爷笔记里画的图样分毫不差。再往里走,空间豁然开朗,一座九层的塔楼倒插在巨大的岩洞之中,顶层嵌在坚硬的花岗岩里,每层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像一把倒插的青铜长剑,沉默地立了一千三百年。
“我的天,这是倒建的塔?”旁边的助理小周惊得瞪圆了眼睛,举着相机咔咔拍照,矿灯的光扫过塔壁,那些历经千年的彩绘依旧亮得晃眼。
秦晓举着矿灯一层层照过去:第一层堆满了还散发着淡淡香气的乳香、苏合香,牛皮账册堆在角落里,字迹都是倒写的,墙角立着个面目模糊的石雕,是阿娜尔汗说过的“收账鬼”;第二层是军械库,唐刀、角弓还闪着寒光,墙面上的疏勒文字还清晰可见:“擅动者,留于此层守卫”;第三层的羊皮卷堆得半人高,最上面的一卷摊开着,边缘的空白处有熟悉的钢笔字批注,是爷爷的字迹,写着“此为镇秽塔第三层,所存文书可补新旧唐书西域传之阙”。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这字迹她从小临摹,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再往下走,第四层的刑狱里,铁笼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墙壁的暗格里翻出了1962年的士兵日记,最后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它们在模仿我们说话”;第五层的圆形祭坛上,刻着完整的祆教星图,祭坛中央的月牙形凹槽里,嵌着一枚发黑的狼牙,缝隙里还留着早已干涸的深褐色血迹;第六层的铜镜已经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擦干净之后,镜面平静得没有半点涟漪,再也没有会延迟三秒的倒影。
走到第八层的时候,石壁上的刻字还清晰可见:“公元692年,唐军在于阗获‘可模仿人形的活石’,建塔镇压。”秦晓摸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指尖微微发抖,她终于知道爷爷当年去了哪里,那些年被扣上“失踪”“投敌”帽子的委屈,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第九层的入口没有任何机关,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银灰色陨铁铺在整个楼层的地面,已经完全固化,像一块平整的岩石,连一点流动的痕迹都看不到。五尊泥塑立在陨铁的中央,姿态各异,面容平静得像是睡着了。
靠南边的那尊泥塑穿着洗得发白的知青装,左手攥着个旧地质锤,右手举在胸前,手里攥着半块已经完全石化的鸡蛋,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表盘的玻璃已经裂了缝,但指针还停在1973年11月11日的下午三点十四分,刚好是陈向华24岁生日的时辰。
他身边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维吾尔族的艾德莱斯绸上衣,脸上带着浅浅的梨涡,右手握着半串已经石化的沙枣,左手和身边的男知青紧紧攥在一起,指节相扣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东边的那尊穿着工装裤,脚边插着半截撬棍,上衣口袋里露出半张绣着“斌”字的手帕残片,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骂什么。
西边的那尊戴着老式的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的位置鼓鼓囊囊的,秦晓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挖开外面薄得像纸的石层,里面用油布包着半本泛黄的手稿,封面上写着《唐代西域史》,最后一页的字迹工整,标题是《镇秽塔记》,落款是“一九七三年,秦守义记于塔里木镇秽塔”。
最中间的那尊穿着旧军装,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黄铜烟袋锅,脚边放着一个空的玻璃酒瓶,瓶身上的标签还能看出“伊犁特”三个字,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刚和老战友碰过杯。
秦晓的眼泪砸在那本手稿上,晕开了小小的湿痕。她终于找到了爷爷,找了二十八年的爷爷,原来他没有离开,他在这里,守着他一辈子研究的历史,守着这个埋藏了一千三百年的秘密。
她蹲下来,在石壁的缝隙里,找到了爷爷当年塞进去的那张纸,上面写满了塔的结构和活石的特性,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吾等五人自愿留此封印,永镇异物,不许后人再开此塔,以免祸乱人间。秦守义、马建国、陈向华、周文斌、阿娜尔汗,绝笔。”
旁边的石壁上,还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唐长寿元年建镇秽塔,封存天外异物。公元一九七三年,秦人秦守义与四人共守于此,永镇不怠。”
助理小周举着相机的手顿住了,声音带着点哭腔:“秦队,这五个人……就是当年兵团记录里失踪的那五个知青和老兵?”
秦晓点了点头,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朝着五尊泥塑深深鞠了一躬,身后的所有考古队员都跟着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按照文物保护的规定,也按照五个人留下的遗愿,他们没有动塔里的任何东西,只是把那半本手稿小心地收了起来,退出了塔,然后用沙袋和混凝土重新封死了入口,把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重新还给了塔里木的黄沙。
临走之前,他们按照买买提大叔的指引,找到了鬼哭梁最高的那棵胡杨树,树底下埋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陶瓷瓶,挖出来的时候,瓶塞还封得严严实实的,打开之后,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是存放了三十九年的伊犁特。油布包里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是老马的字迹:“1962年的兄弟,对不住了,当年我没陪你们,现在我带四个娃来了。酒给你们留着,下辈子咱们一起喝。”
秦晓打开酒瓶,倒了五杯酒,洒在胡杨树底下,风一吹,沙枣花的香混着酒香,飘得很远。
后来,秦晓把那本《唐代西域史》整理出版了,扉页上写着:“献给五位永远留在塔里木的守塔人,文明的边界,总有人以身为界,永镇一方。”书上市的那天,她特意去了八宝山,把书放在奶奶的墓前,告诉她,爷爷找到了,他是英雄。
每年的11月11日,秦晓都会从北京飞到新疆,带一瓶伊犁特,带一串刚摘的沙枣,放在那棵胡杨树下。她总觉得,风里会传来年轻人的笑声,还有姑娘唱的古于阗歌谣,甜丝丝的,像沙枣的味道。
兵团的档案里,那五个人的名字依旧写在“失踪人员”的名录里,但当地的牧民都知道,鬼哭梁的沙底下,埋着五个英雄,他们守着古老的秘密,守着这片土地的安宁。沙枣花每年都会开,风每年都会刮过雅丹,发出呜呜的声响,那不是鬼哭,是他们在唱歌,唱着塔里木的风,唱着永远不会逝去的青春,唱着跨越千年的,永远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