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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夏收战役 1970年7月20日的太阳刚爬过东山顶,就把烤得发烫的金光泼在了向阳村的千亩麦田里。连片的麦浪被风卷着翻出金浪,麦穗沉得压弯了秆,风一吹就沙沙响,混着麦香飘满了半座山。田埂上插着的“抢收抢种,颗粒归仓”“农业学大寨”的红旗被晒得褪了色,社员们头上戴着编得紧实的麦秸草帽,手里的镰刀磨得发亮,腰上别着的搪瓷缸子晃得叮咚响,个个脚步都快——夏收是龙口夺粮的活,要是赶上连阴雨,一年的收成就全烂在地里了。 林知夏刚割完半垄麦,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湿了贴在脸上,藏青色的布褂后背洇出大片的汗渍,她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刚拿起田埂上的搪瓷缸要喝水,就听见打谷场那边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巨响,跟着就是社员们的抱怨声。 “这破打谷机又卡壳了!昨天就修了三回,这半天都打不完半亩地的麦子,等下雨了咋办啊!” “就是啊,齿轮都磨平了,塞进去的麦秆全卡在里头,费半天劲出的谷粒还没手动摔的多!”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打谷场中央那台用了快十年的老式打谷机瘫在那儿,铁皮滚筒卡得死死的,几个年轻小伙费了半天劲都摇不动,王秀英满脸是汗地蹲在旁边卸螺丝,手上沾得全是黑油。周会计叼着个烟袋锅子站在边上,凉棚搭得遮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工分本阴阳怪气地喊:“我看你们就是磨洋工!什么机器坏了,我看就是思想出了问题!多下点力气能累死?今天打不完十亩地的麦子,所有人都扣两工分!” 有社员小声反驳:“周会计,这机器真坏了,我们摇了快半个钟头都动不了,总不能把手塞进去吧?” “少废话!”周会计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人的主观能动性是无穷的!机器坏了就用手摔,今天完不成任务,谁也别想下工!” 林知夏皱了皱眉,把搪瓷缸往田埂上一放就往打谷场走。这台打谷机她之前就留意过,滚筒的传动齿轮设计有问题,受力不均匀容易卡壳,脱粒的齿牙也磨平了,效率本来就低,赶上夏收这么大的工作量,不坏才怪。她刚走到打谷机边上,陈卫东也骑着二八自行车赶过来了,身上的军绿衬衫汗湿了大半,是刚从公社开完夏收动员会回来。 “怎么回事?我在半路上就听见这边吵吵。”陈卫东把自行车往边上一靠,蹲下来看了眼卡得死死的打谷机,眉头也皱了起来,“这机器去年就说要换,公社一直没批新的,这可耽误事。” “我能改。”林知夏蹲下来摸了摸齿轮的缺口,声音很稳,“把传动齿轮的咬合角度调一下,再加一层可拆卸的铁齿,脱粒效率至少能提三成,也不容易卡壳。” 周围的社员都愣了,有人疑惑道:“知夏,你一个女娃还懂修机器?这可是铁家伙,别再修坏了更耽误事。” 周会计在旁边冷笑一声:“我看就是想出风头,她一个上海来的知青,见过什么打谷机?到时候修坏了,耽误了夏收,她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得起。”林知夏抬头看向陈卫东,“给我找半张废铁皮,十个半寸的螺丝,还有一截旧自行车链条,半天就能改好,要是耽误了夏收,我这三个月的工分全扣了。” 陈卫东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行,我去给你找零件。村部仓房里有去年换下来的旧铁皮,还有我上次修自行车剩的链条,刚好够用。”他转身就往村部跑,周会计在后面喊“陈卫东你别跟着她瞎闹”,他也没回头。 赵晓梅拎着个布包跑过来,从包里摸出两个杂面馍塞给林知夏:“你早上没吃多少,先垫垫,我给你打下手。”王秀英也递过一块擦油的抹布,笑着说:“我跟着我爹修过农具,我帮你卸螺丝。” 半个钟头后陈卫东就把零件找齐了,还拎了一壶凉白开,特意给她放了两勺白糖。林知夏蹲在打谷机边上,先把卡着的麦秆全掏出来,卸开齿轮箱调整咬合角度,再把铁皮剪成一模一样的齿牙,用螺丝固定在滚筒上,最后把自行车链条改短了一截,替换掉已经磨松了的传动链。太阳晒得铁皮发烫,她的手指被铁皮划了好几个小口子,沾了黑油疼得钻心,也没停下手里的活。陈卫东蹲在旁边给她递工具,看到她手上的伤口,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铝皮盒子,里面装着从卫生所拿的碘酒和干净的纱布,放在她手边没说话,转身去给她挡太阳。 一直忙到太阳偏西,最后一个螺丝拧好,林知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试试。” 两个年轻小伙握住摇杆用力一摇,打谷机“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比之前平顺了不知道多少。陈卫东抱了一捆麦秆塞进去,就见金黄的谷粒哗哗地从出粮口往下掉,没半分钟就打干净了一捆麦秆,连麦秆缝里的小粒都脱得干干净净,一点没浪费。 “真成了!”周围的社员都围了过来,眼睛亮得不行,“这也太快了!之前打一捆的时间,现在能打三捆!” “真的提了三成不止啊!这下不用怕下雨了,本来十天的活,七八天就能干完!” 李春燕挤在人群里,举着个水瓢喊:“知夏姐太厉害了!等收完麦子我让我娘给你蒸白面馍!” 林知夏笑着接过赵晓梅递过来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凉意在喉咙里散开,累得发酸的肩膀都松快了不少。她刚要说话,就见陈卫东站在打谷机边上,对着周围的社员高声说:“这次林知夏同志改良打谷机,为咱们村夏收省了一半的人力,我今晚就写材料报给公社,给林知夏同志记大功一次,多记十个工分,还要申请公社给咱们村奖励新的农具!” 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周会计站在凉棚底下,脸黑得像锅底。他本来就记恨林知夏之前捏住了他冬储粮做假账的把柄,这阵子正愁找不到机会报复,现在看着林知夏出尽了风头,牙都要咬碎了。他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挤到人群前面,指着打谷机厉声喊:“我不同意!这是搞资产阶级的奇技淫巧!是走白专道路!我们干革命靠的是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不是靠这些歪门邪道的发明!你这是不突出人的主观能动性,是思想有问题!” 热闹的打谷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会计身上。林知夏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亮,字字都能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楚:“周会计,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毛主席说过,‘科学技术这一仗,一定要打,而且必须打好’,我改良打谷机,是为了多打粮食,多给国家交公粮,多给社员们分口粮,怎么就成了歪门邪道?要是靠不怕苦就能多打粮,那还要拖拉机、还要收割机干什么?大家天天守在地里熬着不就行了?” “你少拿毛主席的话压我!”周会计的脸涨得通红,“你这就是投机取巧,就是想博出位好回城!我告诉你,我这就写信给公社革委会,举报你搞资产阶级发明,走白专路线!你就等着公社来查你吧!” “你随便告。”林知夏的语气很平静,“我改的打谷机,所有社员都看着的,今天一下午就打了三亩地的麦子,比之前三天打的都多。要是公社觉得这是错的,那我甘愿受罚。但要是周会计你诬告,耽误了咱们村的夏收,少交了公粮,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围的社员也都纷纷帮腔:“就是!知夏改的打谷机好用得很,我们都能作证!”“周会计你自己不想办法提高效率,还不让别人想办法,安的什么心啊!”“要是耽误了夏收,扣我们的工分,我们就去公社告你!” 周会计看着众人都站在林知夏那边,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林知夏一眼,攥着工分本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撂下狠话:“你们等着!咱们公社见!” 看着周会计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陈卫东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走到林知夏身边低声说:“周会计这人小心眼,这次肯定要去公社捣鬼,我明天一早就去公社找郑组长,把情况提前说清楚,你别担心。” “我不怕。”林知夏晃了晃手里刚收到的家信,嘴角弯了弯。昨天刚收到母亲的回信,说她寄的一百五十块钱早就收到了,母亲的身子已经好全了,父亲的车间主任见他技术好,最近已经让他回去碰机床了,知冬在张裁缝那里学得快,现在已经能接改裤子的活,赚的钱够自己交学费,知秋画的街道宣传栏拿了区里的三等奖,不仅奖了五块钱,还发了两套水彩颜料,家里的日子已经慢慢顺过来了。 她低头看了眼还在嗡嗡转的打谷机,谷粒落在竹筐里的声音脆生生的,听得人心里踏实。她知道周会计不会善罢甘休,这次的正面冲突只是开始,后面肯定还有麻烦,但她一点都不怕。她改打谷机是为了集体,是为了多打粮,不管到哪儿都说得通。 孙寡妇挤了过来,把一个小瓷瓶塞到她手里,里面是熬好的獾子油:“你手上的口子沾了黑油容易发炎,晚上回去抹点这个,好得快。周会计那玩意你别理他,他要是敢找你麻烦,我们全村人都给你作证。” 林知夏笑着接过瓷瓶,点了点头。远处的大喇叭开始广播公社的夏收通知,风卷着麦香吹过来,吹得打谷场上的红旗猎猎作响,社员们已经抱着麦秆排起了队,打谷机的声音混着大家的说笑声,飘得很远。她抬头看了眼西边烧得通红的晚霞,心里清楚,这一仗,她赢了开头,后面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