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调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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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调查组
1970年8月5日的天刚蒙蒙亮,向阳村口的土路上就扬起了一阵黄尘,一辆刷着绿漆的北京吉普颠颠簸簸地碾过坑洼的路面,车屁股后头跟着一群光着脚的半大孩子,吵吵嚷嚷地追着跑。正在田埂上拔草的社员们纷纷直起腰张望,手里攥着的锄柄都忘了放——这年月公社的吉普车轻易不下乡,一来准是有大事。
周会计早早就等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熨得平平整整,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丝烧得红光一闪一闪的,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看见吉普车停稳,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弯腰给开车的司机递烟,又凑到后排座的人跟前点头哈腰:“郑组长,李技术员,可把你们盼来了!我们村有人搞资产阶级歪门邪道,可把生产秩序都搅乱了,你们可得好好查查!”
车门推开,走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在前面的郑国华是公社革委会分管生产的副组长,四十多岁的年纪,脸膛黝黑,中山装的袖口磨得起了毛,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裤腿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泥点,一看就是经常往乡下跑的。跟在他身后的年轻技术员姓李,刚从农机校毕业,脸上还带着点傲气,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皱着眉打量周围的土路。
陈卫东本来扛着锄头要去地里,看见吉普车来了,赶紧撂下锄头往村口跑,刚走到跟前就听见周会计的话,脸瞬间沉了下来:“周会计,你说话要讲良心!林知夏同志改良打谷机是为了夏收,怎么就成了歪门邪道?”
“你和她都是知青,当然护着她!”周会计斜了他一眼,转头对着郑国华赔笑,“郑组长,他是知青队长,跟林知夏关系好得很,他的话可不能信!咱们先去大队部,我慢慢跟您汇报情况!”
郑国华没接他的话,视线扫过陈卫东,又扫过周围围过来的社员,摆了摆手:“不用急,我们是来调查的,谁的话都听,不偏不倚。先去大队部吧。”
大队部的土坯房里,墙上贴着崭新的毛主席像,边上贴着“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的红标语,掉漆的八仙桌上摆着三个豁口的粗瓷碗,倒着刚沏的粗茶,茶梗浮在水面上。周会计坐在板凳上,吐沫星子横飞地告状,从林知夏之前“无故离队”说起,说到她改良打谷机是“不突出人的主观能动性,搞资产阶级奇技淫巧,走白专道路,要是大家都学她投机取巧,以后谁还肯踏踏实实下地干活,革命队伍都要被她带歪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还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张纸递上去:“郑组长你看,这是我记的工分账,她改打谷机那半天,我本来要扣她工分的,陈卫东非要给她记满工,这就是徇私!”
郑国华接过工分本翻了翻,眉头微蹙,没说话,只是转头对着身边的通讯员说:“去把林知夏叫过来。”
林知夏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画满了机械原理图和演算的数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藏青色的布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手上还没好全的细小划痕。她进屋先对着郑国华几人鞠了个躬,站得笔直,脸上一点慌色都没有。
“你就是林知夏?”郑国华抬眼看她,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坐吧,周会计举报你改良打谷机是搞资产阶级奇技淫巧,走白专路线,你有什么说的?”
林知夏没坐,先把手里的草纸递了上去,声音清亮平稳:“郑组长,这是我改打谷机的时候画的原理图和演算记录,您可以看看。原来的打谷机用了十年,传动齿轮咬合角度只有15度,受力集中在齿尖,磨损快,容易卡壳,一天最多打一亩地的麦子。我把咬合角度调到20度,又加了可拆卸的铁齿,磨坏了直接换,不用换整个滚筒,现在一天能打三亩地的麦子,脱粒还干净,往年漏在麦秆里的碎粒都能打出来。我们村今年夏收比往年提前了三天,还多收了近两万斤麦子,这些晒场上的粮堆和公粮账都能查,我改机器是为了多打粮,多给国家交公粮,多给社员分口粮,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歪门邪道?”
旁边的李技术员本来漫不经心地翻着草纸,听见这话眼睛一下亮了,拿过原理图凑到眼前仔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过了好半天抬头问:“这传动扭矩的计算是你自己算的?你还懂机械原理?”
“我父亲是机械厂的技术员,我从小跟着他看图纸,懂点皮毛。”林知夏拿过桌上的铅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快速画了个传动齿轮的示意图,把每个齿轮的齿数、受力点、磨损情况都标得清清楚楚,“原来的齿轮三个月就要磨坏一次,换一次要二十块钱,改了之后至少能用一年,光维修费每年就能省五六十块,这些都可以算进去的。”
李技术员拿着稿纸翻来覆去地看,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对啊!我们农机站最近引进的新型打谷机就是这个思路!我之前还想给下面的生产队推广,你居然自己琢磨出来了!”
周会计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赶紧插嘴:“郑组长,就算她改的机器好用,那也是思想有问题!她一个上海来的知青,不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整天琢磨这些奇技淫巧,就是想博出位好回城!”
“是不是好用,去现场看看不就知道了?”郑国华站起身,把原理图塞进公文包,“走,去打谷场。”
一行人走到打谷场的时候,王秀英正带着几个妇女用那台改好的打谷机打最后一批麦子,摇杆摇得轻快,金黄的谷粒哗哗地从出粮口往下掉,没一会儿就装满了一竹筐。看见调查组来了,王秀英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领导你们看,这机器真的好用!以前两个人摇一天最多打一亩,现在我一个人摇,一天能打三亩还多!我们腾出来的人手,把山脚下那两亩往年顾不上收的零碎地都收了,多出来的两千多斤麦子,给每家都多分了小半袋呢!”
周围的社员也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作证:“就是啊!要不是知夏改了机器,前几天那阵阵雨,我们至少得烂半亩地的麦子!”“周会计之前还说机器坏了就让我们用手摔,那得累死人,还赶不上农时!”“我们都能作证,知夏改机器是为了大伙好!”
周会计站在旁边,脸涨得像猪肝,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攥着烟袋锅子的手都在抖,还想再说什么,郑国华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沉了下来:“周会计,毛主席说过,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能提高生产效率,多打粮食的技术,就是好技术。你分不清主次,把提高生产的创新说成歪门邪道,我看是你的思想有问题。这次的举报不实,回去写份检讨交上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社员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周会计站在那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灰溜溜地低着头说不出话。
调查结束之后,郑国华让其他人先去村口的车上等,自己单独留了林知夏一会儿,站在打谷场边的老槐树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半本封皮磨破的《农业机械原理》,塞到林知夏手里,书里还夹着几张没用到的机械草稿纸。
“小同志,你有技术,有想法,是好事。”郑国华的声音压得很低,视线扫过她口袋里露出来的半本高中数学课本,顿了顿才说,“但是要记住四个字,藏锋守拙。现在形势复杂,有些人就爱抓小辫子,以后多把心思放在生产上,少出风头。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可以偷偷写信到公社农机站找我,我姓郑,叫郑国华。”
说完他也没多待,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就往村口的吉普车走了。
林知夏攥着那本旧书站在槐树下,风一吹,书页哗啦啦地响,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里暖得发烫。她知道郑组长这是在护着她,刚才的话里明里暗里都是提醒。
“可算没事了,刚才我都快吓死了。”赵晓梅拎着个布包跑过来,从包里掏出两个热乎的煮鸡蛋塞到她手里,“我特意在灶里埋的,快吃,补补。刚才周会计那脸黑得像锅底,真是活该!”
陈卫东也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刚摘的香瓜,表皮还带着白霜,是他早上从自家自留地摘的,“我刚才问了通讯员,说郑组长回去就要给咱们村报夏收先进,还要给你记功呢。周会计这次吃了瘪,估计要老实一阵子了。”
林知夏咬了一口煮鸡蛋,蛋黄沙沙的,香得很。她笑着摇了摇头,周会计那种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果然,陈卫东刚走,刘建军就从树后面绕了过来,他刚才一直站在人群边上没说话,这会儿凑到林知夏身边,压低了声音。
“你别太乐观,周会计昨天晚上偷偷去公社,给那个李技术员塞了两斤猪肉票和十斤粮票,想让他帮着说你坏话,结果被郑组长撞见了,当场就给扔回去了,他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肯定恨你恨得牙痒痒。”刘建军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晃了晃,“我这儿还有他之前冬储粮做假账、贪污公分的证据,咱们可以做个交易。”
林知夏挑了挑眉,她早就听说刘建军数学好,之前当过会计,对账目门清,周会计那点小动作肯定瞒不过他。她知道刘建军的诉求,之前赵晓梅就跟她说过,刘建军一直想复习高中知识,以后有机会招工或者上工农兵大学,正愁没人教。
“行。”林知夏点了点头,把那本《农业机械原理》塞进怀里,“晚上下工了,你到夜校来找我,咱们慢慢谈。”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大喇叭开始广播公社的夏收先进表彰通知,风卷着麦香吹过来,晒场上的麦子被晒得暖烘烘的,社员们的说笑声飘得很远。林知夏抬头看了看西边烧得通红的晚霞,心里清楚,这次的坎是过去了,但跟周会计的账还没算完。不过她现在有盟友,有支持她的村民,还有郑组长的提醒,接下来的路,她能走得更稳。她要把脚跟牢牢扎在这黑土地上,不仅要守好自己的小家,还要带着大伙,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