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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一个盟友 1970年8月20日的傍晚,向阳村的大喇叭刚播完《东方红》,扫盲夜校的土坯房里就亮起了两盏昏黄的煤油灯。窗户外扒着几个光脚的半大孩子,挤着脑袋往屋里看,墙上新刷的“扫盲学文化,翻身做主人”红标语还沾着未干的石灰印子,讲台上堆着半摞用烟盒纸订成的简易本子,还有十几块磨得发亮的石板。 来上课的大多是村里的妇女和半大孩子,王秀英拽着自己12岁的妹妹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半根石笔,歪歪扭扭地在石板上描“粮”字,写错了就用袖口一擦,石板上留下一道灰印子。李春燕学得最快,已经能完整写出自己的名字,还凑到隔壁张大娘耳边,小声教她认“工分”两个字:“大娘,记住这俩字,以后去领粮的时候就不会被人蒙了,少记你一分工,可就少半斤粗粮呢。” 林知夏站在土坯砌成的讲台上,手里拿着半截粉笔,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布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还没消的打谷机刮出来的细疤。她特意没教那些晦涩的语录,先拣着大家最需要的字教:“今天我们学四个字,‘旱涝保收’,学会了这四个字,以后看公社的生产通知,就知道今年能不能多领口粮了。” 底下的人学得认真,奈何煤油不够亮,两盏灯的灯芯被周会计故意剪得很短,火焰跳来跳去,坐后面的人得眯着眼睛才能看清黑板上的字。林知夏知道是周会计故意克扣煤油,上次她为了煤油的事去找过他,他梗着脖子说公社今年物资紧张,就批了两斤,多的没有,她当时没跟他争,心里却明镜似的,刘建军早就跟她提过,公社上个月给向阳村的夜校批了十斤煤油,都被周会计扣下了。 课上到八点多,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林知夏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教大家认农具的名字,回去都把今天学的字写三遍。” 大伙哄然应着,纷纷收拾东西往外走,李春燕走在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煮得热乎乎的毛豆塞到林知夏手里,毛豆壳上还沾着水珠:“我娘今天在自留地摘的,甜得很,你晚上备课饿了垫垫肚子。对了我爹说,下周收完秋,山上的蘑菇就出来了,到时候我带你去采,比你上次采的那些药材值钱多了。” 林知夏笑着接了过来,道了谢,等李春燕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才转身收拾讲台上的石板和粉笔头。刚把半摞烟盒纸整理好,门帘就被掀开了,陈卫东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罐头瓶,里面装着大半瓶黄澄澄的煤油,瓶口还塞着一截新的棉灯芯。 “我托公社供销社的熟人买的,一斤煤油,花了半斤粮票。”陈卫东把瓶子放在讲台上,指尖蹭到瓶身的凉,飞快地缩了回去,耳朵尖有点红,“周会计扣着煤油不发,你晚上备课费眼睛,别熬坏了。”他没多待,说完就转身走了,军绿色的解放鞋踩在土路上,发出轻悄悄的声响,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林知夏摸着玻璃瓶身还留着的他掌心的温度,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她知道陈卫东话少,心里却透亮,什么都看在眼里。正打算把煤油收进布包,门帘又被掀开了,刘建军站在门口,背着个磨得起毛的军绿色帆布书包,书包上绣着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已经褪了色,他手里攥着个蓝布包,站在门框边有点局促,推了推鼻梁上断了腿用胶布粘好的塑料框眼镜:“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我等你半天了。”林知夏指了指讲台边的长凳,“坐。” 刘建军嗯了一声,走过来把蓝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解开,里面躺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账本,还有一叠皱巴巴的票据,有收粮的白条,有领物资的签字条,甚至还有两张黑市交易的旁证条,纸边都磨得起了毛,看得出来攒了很久。 “这是我攒了三个多月的证据。”刘建军把账本推到林知夏面前,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外面路过的人听见,“周会计去年冬储粮报的损耗是五百斤,其中三百斤是他趁夜拉去邻村黑市卖了,换了二十斤细粮票和十块钱,转头就给他表亲王副主任送去了;还有公分账,他侄媳妇上个月只上了十天工,他记了二十二天,咱们知青点今年三月份开荒的工分,他少给记了一百二十分,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少了五斤粗粮;还有夜校的煤油,公社上个月批了十斤,他只拿了两斤过来,剩下的八斤换了五十个鸡蛋,也送王副主任家了。” 林知夏一页页翻着账本,上面的数字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标了时间、地点、证人,连周会计卖粮那天赶的是谁家的驴车都写得明明白白,看得出来刘建军是真的花了心思。她抬眼看他:“你攒这些多久了?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刘建军的脸有点红,指尖攥着书包带,语气带了点憋屈:“我去年刚调来的时候,发现他做假账,跟他闹过一次,他给我穿小鞋,派我去深山里看山,一待就是半个月,十月份的天,山里都下雪了,我差点冻得发烧,回来还被扣了半个月的工分。我知道他上面有王副主任撑腰,我一个北京来的知青,没根没底的,不敢硬碰硬。这次你改打谷机的事,我看你有本事,还敢跟他对着干,郑组长也赏识你,我觉得跟着你干,说不定能把这毒瘤拔了,不然他这么贪下去,大伙的口粮都要被他贪没了。” 林知夏合上账本,指尖敲了敲牛皮纸封面,抬眼看他:“说吧,你想要什么报酬?我不信你平白无故把这些东西给我。” 被她戳破心思,刘建军反而不局促了,赶紧从书包里掏出三本旧得卷了边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缺了化学的下册,书里还夹着几张他以前做的练习题,字迹工整,错的地方还用红笔标了记号:“我高中的时候成绩好,本来想考清华的机械系,结果文革开始就不上学了,我觉得以后肯定有需要知识的时候,想复习,但是很多题不会做,没人教。我听赵晓梅说你以前是上海的高中生,底子好,改打谷机的时候还会算高等数学,你要是能每周抽三个晚上给我讲题,我这些证据都给你,以后周会计有什么小动作,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知夏翻了翻那几本旧书,里面的知识点虽然老了点,但基础内容都全,她本来就打算以后办地下课堂给知青和村里的年轻人补文化课,现在刚好先从刘建军这儿试手。她点了点头:“行,交易成立。以后每周一、三、五晚上下课后,你过来,我给你讲一个小时的题,我还可以凭记忆给你编更系统的复习资料,你学起来更快。但是这些证据,你要再抄一份,你留一份,我留一份,别到时候出问题,我们都没后手。” 刘建军眼睛一下就亮了,赶紧点头,头点得像拨浪鼓:“好!我今晚就回去抄,三天就能抄完!”说完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斤全国粮票,推到林知夏面前,脸有点红,“这个你拿着,我知道你家里最近困难,寄东西的时候能用得上,不算在交易里,是我谢你的。” 林知夏把粮票推了回去,笑了笑:“不用,交易归交易,我不占你便宜。你要是真想谢我,下次周会计有什么动作,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行。”她之前听赵晓梅说过,刘建军家在北京也不宽裕,每个月寄来的粮票刚够他吃,这五斤粮票估计是他攒了大半个月省下来的。 刘建军愣了一下,把粮票收了回去,心里对林知夏更多了几分敬佩,他本来还以为她会跟村里其他人一样,见着粮票就收,没想到她这么有原则。“行,你放心,我肯定。对了,周会计昨天偷偷去县里找王副主任了,好像在说今年冬储粮的事,下个月就要收冬储粮了,我估计他又想搞鬼,说不定会栽赃到咱们知青头上。”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账本和书都塞进自己的布包里,指尖刚好碰到里面母亲上周寄来的信,信里说父亲虽然留厂察看了,但是被派到最苦的机修车间,每天要扛几十斤的零件,腰都累出毛病了,还有人故意给他派最脏最累的活,母亲急得掉眼泪,她之前正愁没办法把父亲调离一线岗位,现在有了这些证据,刚好周会计的表亲王副主任管着机械厂的人事,刚好可以做个交易,用周会计的把柄,换父亲调离机修车间。 两人又定了讲课的计划,先从数学的代数和几何讲起,林知夏给他讲了两道三角函数的题,刘建军学得很快,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小时。外面传来巡逻民兵的手电筒晃过窗户的光,两人赶紧把书和账本收起来,等民兵的脚步声远了才继续。 刘建军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林知夏收拾好东西回知青点,路上凉风吹着,田埂边的蛐蛐叫得欢,她摸着怀里的账本,心里踏实得很,之前她一个人,要顾着千里之外的家,要应付周会计的刁难,还要在村里站稳脚跟,现在有了刘建军这个懂账目、消息灵通的盟友,接下来的路好走多了。 回到知青点,赵晓梅还没睡,坐在炕头就着小油灯缝布袋子,看见她回来,赶紧把炕头捂着的红薯递过来:“可算回来了,我在灶膛里埋的红薯,刚掏出来,还热着呢。刚才刘建军跟你一块在夜校?你们谈啥呢?” “没什么,他想复习考工,让我给他讲题。”林知夏没说证据的事,怕赵晓梅担心,周会计上面有人,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她剥开红薯皮,甜丝丝的热气冒出来,咬一口,粉糯香甜,暖到了胃里。 赵晓梅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把缝好的布袋子递过来,袋子是用她旧的蓝布褂子改的,上面还绣了个小小的太阳花,针脚有点歪,但是结实得很:“我给你缝了个装书的袋子,你平时装教材和笔记本方便,省得放在布包里皱巴巴的。” 林知夏接过袋子,把账本和刘建军给的自学丛书放进去,刚好合适。她坐在炕头,就着小油灯给家里写信,告诉母亲最近一切都好,过段时间就能把父亲的工作调动一下,让她别担心,还叮嘱妹妹知冬,之前教她的缝纫技巧要多练,以后有大用处,弟弟的画也别丢,多画点生活场景,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写完信,她把信叠好放进信封,打算明天托去公社赶集的李春燕帮她寄。她摸出之前郑组长给她的那本《农业机械原理》,翻了两页,又想起刘建军说周会计要在冬储粮上搞鬼,她得提前准备,明天就去找村长李大山,把去年的冬储粮账先查一遍,免得周会计到时候栽赃嫁祸。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银辉洒在黑土地上,远处的稻田里传来蛙鸣,知青点的其他人都睡熟了,赵晓梅也抱着枕头打起了小呼噜,只有她的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 她知道,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年代里,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需要她守护的家人,有信任她的村民,有并肩的盟友,还有默默关心她的人,她一定会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深根,长出新芽,等到春天来的时候,就能开出漫山遍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