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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秋夜的交易 1970年9月12日的清晨,刚下过一场细碎的秋雨,向阳村的黑土地浸得湿润润的,风里裹着熟稻的甜香,还混着田埂边野菊花的清苦。林知夏刚扛着锄头准备出工,就被蹲在老槐树下的刘建军拽到了树后,他从怀里掏出个用旧算术本订成的厚本子,纸是糙得磨手的黄草纸,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关键的账目边上还用铅笔轻轻画了圈,标着证人的名字。 “熬了三个晚上抄完的,每一笔都和原件对了三遍,错不了。”刘建军的眼睛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声音压得很低,还往周会计家的方向瞟了一眼,“昨天我看见他收拾了半筐鸡蛋和两袋细粮,估计今天要去县里给王副主任送节礼,你要是找他谈事,最好赶在他出门前。” 林知夏接过账本,指尖触到纸页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点了点头:“辛苦你了,晚上给你讲两道几何重难点。”她把抄件塞进贴身的衣兜,原件早就被她藏在了知青点炕洞最里面的砖缝里,用油布裹了三层,哪怕着了水也泡不坏。 当天晚上下了夜校,等学员们都走光了,林知夏把煤油灯吹灭,揣着抄好的账本往周会计家走。周会计家住在村西头的独院,院墙比别人家高出半头,门口拴着的黄狗看见生人就汪汪叫,周会计的媳妇撩开门帘探出头,看见是林知夏,脸立刻拉得像冻秋梨:“我们家当家的睡了,有事明天去大队部说。” 林知夏站在院门口没动,声音不高却刚好能传到屋里:“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上周郑组长跟我说,最近要下来查去年的冬储粮账,我刚好手里记了点东西,本来想跟周会计核对核对,既然他睡了,我明天直接去公社找郑组长也行。”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周会计的咳嗽声,他披着灰布褂子趿着解放鞋跑出来,狠狠瞪了媳妇一眼:“瞎嚷嚷什么,小林同志是来谈工作的,赶紧进屋。”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上面印着的“为人民服务”字样磨得只剩一半,旁边堆着半筐还沾着鸡粪的红皮鸡蛋,屋角靠着两袋精白面,是普通村民过年才舍得吃的细粮,墙上的毛主席像边角卷得发皱,下面压着几张早就过期的公社奖状。周会计给她倒了碗凉白开,装模作样地笑:“小林同志啊,是不是夜校的煤油不够用了?我跟你说,今年公社物资确实紧,我这儿也挤不出来……” “我不是来要煤油的。”林知夏打断他的话,把怀里的账本掏出来推到他面前,指尖按着牛皮纸的封面,“周会计,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去年冬储粮报的五百斤损耗,三百斤被你拉去邻村黑市换了二十斤细粮票和十块钱,转头就送了王副主任家;今年三月咱们知青点开荒的一百二十分工分,你私吞了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少了五斤粗粮;还有夜校的八斤煤油,你换了五十个鸡蛋,这筐里的,是不是就是要给王副主任送的剩下的?” 周会计的脸“唰”地一下白成了纸,伸手就要抢账本,林知夏早有防备,抬手按住,语气冷了下来:“别抢,这是抄件,原件在我外地的朋友手里,我今天要是出不了你这个门,或者这份东西少了一页,明天原件就会寄到公社革委会,还有省报的记者站。到时候别说你这个会计当不成,王副主任的位置,恐怕也坐不稳吧?你们拖家带口的,总比我一个无牵无挂的知青金贵。” 周会计的手僵在半空中,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哆哆嗦嗦地摸出烟袋锅子,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声音都发颤:“你、你想怎么样?要多少钱?还是要多记工分?我都答应你。” “我不要钱也不要工分。”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让王副主任给哈尔滨机械厂下个招呼,把我爸林国栋从机修车间调到技术资料室,不用干重体力活,一周之内我要看到调令。只要我爸的岗位调了,这份抄件我当场烧给你,原件我也会立刻销毁,之前的事我半个字都不会提。” 周会计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王副主任管的是知青工作,机械厂的人事他插不上手啊……” “周会计就别装了。”林知夏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账本,“我打听清楚了,机械厂的革委会刘主任是王副主任的老战友,下个调令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要是办不成,咱们就走着瞧,到时候查出你倒卖公粮、克扣工分,数罪并罚,少说也要去北大荒劳改十年,你自己选。” 周会计盯着她看了半天,咬了咬牙,烟袋锅子往桌沿上一磕:“行,我办!一周之内给你准信,但是你说话算话,东西必须全部销毁,不能留后手。” “我林知夏说话算话。”林知夏收回账本,塞进衣兜,“但是要是我爸在厂里再被人穿小鞋,或者我在村里出什么事,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到时候就不是调个岗位能解决的了。” 说完她也没多待,转身就出了周家的院门,刚拐过巷口,就看见陈卫东扛着红缨枪站在路边,他刚巡完粮仓回来,裤腿上沾着草屑,看见她从周家出来,皱了皱眉,把手里的军用水壶递了过来,壶身还温着:“我煮了姜茶,晚上风凉,喝一口暖身子。周会计没为难你吧?” 林知夏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辣乎乎的姜味窜进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她摇了摇头:“没事,谈了点私事,他答应帮忙。”陈卫东哦了一声,没多问,只是接过水壶的时候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陈卫东的耳朵尖迅速红了,他别开脸,看着路边晃荡的稻穗:“我刚才看见周会计他媳妇揣着半筐鸡蛋往村口走,估计是连夜去县里找王副主任,周会计这个人阴得很,你最近别一个人走夜路,要是出门喊我陪你。” “好。”林知夏心里一暖,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沿着田埂往知青点走,风卷着稻穗的香气扑过来,陈卫东默默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吹过来的夜风,谁都没说话,只有脚踩在草叶上的沙沙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又很快分开。 到了知青点门口,陈卫东才停下脚步,从挎包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我明天去公社开会,你要是给家里寄信,我顺便帮你寄了,省得春燕跑一趟。”林知夏道了谢,接了信封,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推门进屋。 五天后,家里的信就到了,是妹妹林知冬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信纸还沾着点缝纫机的机油味:“姐,爸昨天接到调令了!去资料室上班,每天就是整理图纸,再也不用扛几十斤的零件了,腰上的老伤好多了,妈昨天还给爸炖了萝卜汤。我现在每天放学给街坊补衣服,已经赚了三斤粗粮票和半尺蓝布票,哥的画被文化馆的张老师收了当徒弟,每个月还有五块钱的补贴呢!姐你在村里别担心我们,照顾好自己。” 信里还夹了一张弟弟林知秋画的素描,画的是家里的小院,院角种着几株太阳花,母亲坐在台阶上缝衣服,笔触软得像春天的风。林知夏拿着信,眼眶有点发热,这些天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当天晚上下了夜校,等刘建军做完练习题,林知夏把周会计的抄件拿出来,就着煤油灯的火苗烧了,黄纸被火苗舔得打卷,很快就成了一捧灰。刘建军愣了一下:“你就这么烧了?不怕他反悔?” “原件还在咱们手里,他不敢反悔。”林知夏用木棍拨了拨灰,抬头看着刘建军,“而且我估计,他现在正琢磨着怎么报复我呢,你最近有没有听见什么消息?” “还真有。”刘建军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我这两天看见他天天往公社跑,昨天还跟公社的张干事在粮仓那边待了半天,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说什么。还有啊,我今天听见村长说,今年冬储粮入库,公社要求让咱们知青负责记数过秤,说知青有文化不会出错,村长本来不同意,说咱们没经验,但是张干事硬压下来了。” 林知夏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过来——这是周会计给她挖的坑,让知青负责冬储粮入库,到时候他偷偷把粮食运走,就可以直接栽赃到知青头上,说她们偷公粮,到时候就算有嘴也说不清。她正想着,门帘被掀开,李春燕拎着一篮子刚烤好的地瓜跑进来,额头上还沾着汗:“知夏姐!我刚才听见我爹跟我娘说,周会计跟张干事说,这次冬储粮要是出了问题,就唯你这个夜校老师是问,说你带头撺掇知青搞小动作,你可要小心啊!” 林知夏接过热地瓜,笑着揉了揉春燕的头发:“放心,我心里有数。” 等春燕走了,林知夏和刘建军、赶过来的陈卫东三个人对着煤油灯坐了半宿,把入库的流程捋了三遍:“到时候每一袋粮食都过两遍秤,我们自己记一份账,给周会计一份,每袋粮食的封口上都用炭笔画个只有咱们看得懂的三角记号,入库之后轮流值班,三班倒,人不离粮,粮不离人。刘建军你专门管账,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好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免得他改账。” “行,我明天就跟村长说我小时候家里算过账,过秤记数快,主动要求去帮忙收粮。”刘建军立刻点头。 “我跟知青点的大伙打个招呼,大家轮流盯梢,周会计的人要是靠近粮仓,立刻喊人。”陈卫东也接了话,他看着林知夏被煤油灯映得发亮的眼睛,语气坚定,“你放心,有我们在,绝对不让他的阴谋得逞。” 商量完已经快十二点了,林知夏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得像个银盘,风里已经带了深秋的凉意,再过一个月就要下霜了。她知道,周会计吃了这么大的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冬储粮就是他准备好的战场,一场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但她一点都不怕,她手里有要守护的家人,身边有并肩的战友,身后有信任她的村民,哪怕风再大雨再急,她也能在这片黑土地上站得稳稳的。就像那天郑组长跟她说的,藏锋守拙,她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谁要是想动她的家人,想动村民的口粮,她绝对不会手软。 远处的稻田里传来蛙鸣,和村里的狗吠声混在一处,这个秋夜看起来平静得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只有林知夏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早已经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