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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冬储的较量 1970年10月30日的向阳村,已经飘起了碎盐粒似的初雪,风刮过晒谷场的时候,卷着半干的稻壳子打在人脸上,麻沙沙的疼。场院边上插着的“抓革命、促生产、保丰收”的红旗被风扯得猎猎响,下面堆得像小山似的稻穗上,都蒙了薄薄一层白霜。 全村的劳动力都挤在场院里,身上裹着打了三四层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球,手上裂的口子缠着旧布条,沾着点黄褐色的稻壳子。林知夏裹着母亲寄来的旧绒线围巾,鼻尖冻得通红,正拿着半根削尖的炭笔,在每一袋过完秤的粮袋封口上画一个小小的三角记号——那是她之前和陈卫东、刘建军商量好的暗记,三角的三个角分别对应过秤人、记数人、入库人的工号,除了他们三个,没人看得懂其中的规律。 周会计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别着个掉了漆的毛主席像章,蹲在晒谷场边的石碾子上扒拉算盘,算盘珠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响,眼睛时不时往林知夏这边瞟,嘴角压着点阴沉沉的笑。他身边站着的小舅子王二柱,怀里抱着个半旧的布包,贼眉鼠眼的,一看见陈卫东看过来,就赶紧缩到周会计身后。 这次收粮是周会计主动向公社张干事申请让知青负责的,美其名曰“知青有文化,记数不会出错”,实则早就挖好了坑等着林知夏跳。他已经和王二柱商量好了,等粮入了仓,就偷偷把二十袋粮换成稻壳子混沙子,再改了账本栽赃到林知夏头上,到时候就算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既能报之前被要挟的仇,还能把八百斤粮卖了换钱,一举两得。 刘建军坐在临时搭的木桌子后面,用冻得结块的蓝黑墨水在两个一模一样的糙纸本子上记数,每记完一笔,就和周会计的账对一遍。周会计每次都漫不经心地点头,等刘建军转过去抄别的数,就偷偷在自己的账本上划掉两笔,把数字改小。陈卫东带着几个男知青守在粮仓门口,手里拿着红缨枪,谁要靠近粮仓都得登记,连村长李大山进去,都得他跟着开门,半分空子都不给人钻。 三天后,所有粮食都入了库,晒谷场空了大半,周会计抱着账本就冲进了大队部,“啪”地一下把账本拍在八仙桌上,拍得桌上掉了瓷的“为人民服务”搪瓷缸都跳了跳:“村长!出大事了!冬储粮少了八百斤!我算了三遍,入库的时候明明是一万两千八百斤,刚才点仓只剩一万两千斤,肯定是那帮知青偷了!尤其是那个林知夏,之前跟我有过节,这次收粮她管着记号,肯定是她带头搞鬼,挖社会主义墙角!” 李大山捏着烟袋锅子的手一顿,皱起了花白的眉毛。他本来不信林知夏是这种人,上次夜校煤油被克扣,还是这姑娘想办法凑的,秋收的时候改良打谷机,给全村省了多少力气,怎么会偷公粮?可周会计的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还有两个被他买通的过秤村民也在旁边附和,说“确实看见知青半夜往知青点扛麻袋”,李大山犹豫了半天,还是让女儿李春燕去喊林知夏、陈卫东和刘建军过来。 李春燕跑过来的时候,林知夏正在给夜校的学员补写字帖,听见这话,她一点都不慌,把炭笔放下,拿上自己和刘建军的两份账本,还有当初记暗记规则的草稿纸,跟着春燕就往大队部走。陈卫东和刘建军早就等在门口,陈卫东把一个用旧布包着的热石头塞到她手里,低声说:“别怕,粮仓的锁我昨天特意换了新的,钥匙只有我和村长有,没人能进去偷偷换粮,我这三天两夜都盯着呢。” 到了大队部,周会计一看见她就跳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林知夏!你说!是不是你带头偷了公粮?八百斤啊!那是全村人一冬天的口粮!你安的什么心!”旁边两个他找的托也跟着点头,说“那天半夜三点多,我起夜确实看见她扛着麻袋往知青点走,鬼鬼祟祟的”。 林知夏没理他的叫嚣,把热石头放在脚边暖着冻僵的脚,抬头看着李大山,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村长,周会计说少了八百斤粮,空口无凭,咱们现在就去粮仓点验,全村的乡亲都可以过去作证。我这里有两份账,是我和刘建军每天收粮的时候一笔一笔记的,每袋粮的斤两、入库时间、封口暗记都写得清清楚楚。要是点出来确实少了,或者粮袋上的暗记不对,我林知夏愿意承担所有责任,该批斗批斗,该赔钱赔钱,绝无二话。可要是点出来粮没少,是有人故意改账栽赃,那也请村长给我,给所有知青一个公道。” 李大山看她神色坦然,不像做了亏心事的样子,当即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拍板道:“行!现在就去点仓!所有在家的村民都可以过去围观,谁也不许耍花招!” 一行人呼啦啦就往粮仓走,很快就围了半村的人,大家都知道冬储粮是命根子,听见少了八百斤,都急得不行,议论纷纷。周会计走在最前面,心里还暗喜,他昨天半夜明明让小舅子把二十袋粮换成了稻壳子,又改了自己的账本,就算林知夏有账,粮食少了,她也百口莫辩。可走到粮仓门口,他就傻了——门口挂着的铜锁根本不是他之前偷偷换的那把,陈卫东掏出黄铜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锁,笑着说:“周会计,我怕之前的锁不结实,昨天特意托公社的铁匠打了个新的,钥匙只有我和村长各一把,没人能偷偷进去换粮,你放心。” 周会计的脸“唰”地就白了,腿都有点软,硬着头皮跟着进去。林知夏拿着账本,一袋一袋地核对,每袋粮的封口上都有她画的三角暗记,数到最后,一共是六十四袋,每袋两百斤,算下来刚好是一万两千八百斤,和他们记的账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少。 “各位叔伯婶子,大家都看着,”林知夏直起腰,把账本举到围观的村民面前,声音清亮,“粮食总数一点没少,和我们记的账对得上,周会计说的少了八百斤,不知道是从哪算出来的?” 周会计慌了,赶紧扑到粮仓最里面,拽出最底下的二十袋粮,一把扯开其中一个封口,里面的稻壳子混着黄沙哗哗流出来,他指着粮袋跳着脚喊:“你看!这袋里是稻壳子!肯定是你们换了!把粮食偷走了换成这个!” 村民们炸开了锅,都挤过去看,林知夏也走过去,拿起那袋粮的封口,当着所有人的面举起来:“大家看清楚,这袋粮的封口上,根本没有我画的三角暗记!我们收的每一袋粮,封口上都有炭笔画的记号,这二十袋根本不是我们入库的粮!” 大家凑过去一看,果然,正常的粮袋封口上都有个小小的三角,那二十袋的封口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李春燕站出来,举着自己的红棉袄袖子大声说:“我作证!前几天我半夜起来喂猪,看见周会计和他小舅子王二柱拉着架子车,车上盖着草席,往村东头邻村的方向走,那时候收粮还没收完呢!还有昨天后半夜,我看见王二柱扛着麻袋往粮仓这边凑,被陈卫东哥赶跑了!” 陈卫东也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登记本:“没错,昨天后半夜王二柱说要找锄头,非要进粮仓,我没让,他还跟我吵了一架,我都记在这了。还有周会计昨天下午找我要粮仓钥匙,说要提前对账,我没给,说要等村长一起。” 刘建军也把两份账本递到李大山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迹说:“村长你看,这两份是我和知夏记的账,每一笔都有过秤人的签字,和周会计的账对不上,他的账上少记了四袋粮的重量,还有五个数字是后来改的,墨水颜色都比别的地方深,还洇了纸。” 李大山把两份账拿过来对比,果然,周会计的账本上,那几处改动的痕迹明明白白,墨迹还新着呢。他气得胡子都抖了,拿着烟袋锅子就往周会计身上敲:“你个挨千刀的!全村人的口粮你也敢动!你说!那八百斤粮去哪了!” 周会计腿一软就跪到了地上,脸白得像张糙纸,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老娘病重,急需钱抓药,我一时糊涂,就把粮卖到邻村黑市了,换了二十块钱和三斤细粮票,我知道错了,我明天就把粮原数补回来,我给大家赔罪,求大家别报公社,别撤我的会计,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啊!” 村民们都气得骂他黑心,有的年轻人要拉他去公社游街,有的说要让他赔两倍的粮。林知夏站出来,对着大家摆了摆手,等人群安静下来才说:“各位乡亲,周会计确实做错了,可要是报了公社,他不仅会计当不成,还要去北大荒劳改,家里卧病在床的老娘和三个孩子没人养,也是可怜。我看不如这样,限他三天之内,把八百斤粮原数补回来,再拿出五十斤细粮给村里的五保户当补偿,当众给大家道歉,这次的事就这么算了,大家觉得行不行?” 大家本来就都是朴实的农民,听她这么说,又想到周会计家里确实有个常年下不来床的老娘,都点了头同意。李大山也叹了口气,指着周会计的鼻子说:“就按小林说的办!三天之内粮不补回来,我立刻报公社,把你送去劳改!你这个会计也暂时停职,什么时候粮补上了,什么时候再回来上班!” 周会计赶紧磕头谢恩,爬起来灰溜溜地拽着小舅子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知夏一眼,眼神里的阴狠像淬了毒的冰,林知夏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知道,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周会计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人群散了之后,陈卫东把一杯热开水递到她手里,搪瓷缸上印着的“农业学大寨”的字掉了一半,水是刚烧的,冒着白汽:“你就这么放过他了?不怕他再搞鬼?” 林知夏喝了一口热水,冻得发麻的手指终于缓了过来,她看着周会计走远的背影,轻声说:“现在把他送进去,他那个表亲王副主任肯定会想办法保他,到时候他出来了,报复的就是全村的人。不如先放他一马,把粮拿回来,也算是给村民一个交代。不过我估计,他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最近多盯着点粮仓,还有夜校的煤油和书本,别让他再搞破坏。” 刘建军也走过来,把改了痕迹的周会计的账本揣进怀里:“我已经把他改账的证据和证人证言都抄了一份,藏在之前放原件的地方了,他要是再敢搞鬼,咱们直接把证据寄到公社,到时候王副主任也保不住他。” 李春燕拎着一篮子刚蒸好的玉米面窝窝头跑过来,塞给她两个,还热乎的,烫得林知夏直换手:“知夏姐,你今天太厉害了!要不是你,我们全村人冬天都要饿肚子了!我娘说让你晚上去我家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爹刚割的肉!” 林知夏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玉米面香混着热气钻进喉咙,她看着身边笑着的陈卫东、刘建军和春燕,看着远处正在收拾晒谷场的村民,心里暖烘烘的。 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粮仓的麦草屋顶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风还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可林知夏一点都不觉得冷,她知道,她在这个村子里,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下乡知青了,她有要守护的家人,有要守护的乡亲,哪怕前面还有再多的风浪,她也能扛过去。 只是她没想到,周会计的报复来得这么快,这么狠,半个月后,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差点把她所有的努力都烧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