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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火 1970年11月15日的向阳村,北风刮得像哨子似的穿村而过,屋檐下垂着的冰溜子有半尺多长,敲一下脆生生的响。知青点的土坯房里,煤油灯的灯罩熏得发黑,林知夏就着昏黄的灯光编夜校的识字课本,笔尖蘸着冻得发稠的蓝黑墨水,在糙纸上一笔一划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字样。她脚边放着半块冻硬的玉米面窝窝头,怀里揣着用油布包了三层的账簿——那是她攒了两个多月的证据,记着周会计这三年来倒卖公粮、克扣工分、私下给表亲王副主任送礼的所有明细,她本来打算等收完冬储粮,找个合适的机会递到公社去。 最近几天她眼皮总跳,周会计补完八百斤公粮后就一直阴沉着脸,见了她就躲,那双三角眼里的阴狠藏都藏不住。她特意跟陈卫东提了让他多盯着粮仓,陈卫东拍着胸脯说他每天后半夜都绕着粮仓巡三圈,锁也是新换的,绝对出不了事。 后半夜两点多,林知夏刚吹了煤油灯躺到炕上,就听见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跳起来,抓过棉袄往身上一披就往外冲,刚跑到院门口,就看见粮仓西边的耳房已经窜起了一人多高的火苗,风卷着火星子往天上窜,把半个村子的天都映红了。全村的人都拎着水桶、端着脸盆往那边跑,冰碴子混着水洒在路上,踩得滑溜溜的,陈卫东举着个铁锹站在粮仓门口,嗓子都喊哑了:“男的接水管泼水!女的去搬离粮仓近的柴禾堆!别乱!” 林知夏脑子里嗡的一声——那间耳房不仅放着全村的工分账、冬储粮的入库凭证,还有她藏在木柜夹层里的另外几份关键证据:周会计卖粮给黑市的收据、王副主任给他写的“帮忙办事”的条子,要是烧了,不仅周会计的罪证没了,对方肯定还要反咬一口栽赃到知青头上。 她趁着陈卫东转头指挥人搬柴禾的功夫,猫着腰就往着火的耳房冲,边上的王秀英拽了她一把:“知夏你不要命了!火都烧到房梁了!” “账在里面!不能烧!”林知夏甩开她的手,扯过旁边人递来的湿毛巾捂住口鼻,一头扎进了浓烟里。 耳房里呛得人睁不开眼,烧着的麦草味混着烟熏得她直流眼泪,脚底下的土坯地都被烤得发烫,房梁被烧得噼啪乱响,火星子掉在她棉袄上,烧出好几个洞她都顾不上拍。她摸着墙往墙角的木柜挪,终于在柜子最底层摸到了那个用油布包着的账簿,赶紧塞进怀里贴胸放好,刚要转身往外跑,就听见“咔嚓”一声闷响,一根烧断的椽子从天而降,正好砸在她的左胳膊上,剧烈的疼痛瞬间窜遍全身,她眼前一黑,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油布包,当场就失去了意识。 外面陈卫东转头找不到林知夏,急得眼睛都红了,听见有人喊“刚才看见个穿蓝棉袄的女的往耳房跑了”,他二话不说就把湿棉袄往头上一蒙,踩着火星子就冲了进去,没两分钟就抱着浑身是烟的林知夏跑了出来。她左胳膊的棉袄已经烧黑了,露出来的皮肤烫得吓人,脸也熏得黢黑,眼睛紧紧闭着,怀里的油布包还被她按得死死的。 “快!送卫生所!”陈卫东的声音都抖了,把自己的干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抱着她就往村头的卫生所跑,赵晓梅和李春燕哭着跟在后面,跑的时候鞋掉了都顾不上捡。 混乱的人群里,周会计看着陈卫东抱着人跑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他刚才故意趁巡夜的人换班的功夫,把浸了煤油的棉絮塞到了耳房的柴禾堆里,就是要把所有证据烧得一干二净,再把纵火的罪名栽到林知夏头上,既能报之前的仇,还能把王副主任的隐患彻底消了。他趁着大家都忙着救火的功夫,溜进已经快烧塌的耳房角落,把藏在怀里的几张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他和王副主任私下交易的纸条扔到火里,看着纸条烧成了灰,才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到旁边的土坡上扯着嗓子喊:“乡亲们!别救了!这火是知青放的!我刚才起夜亲眼看见林知夏鬼鬼祟祟往耳房这边凑,肯定是她之前偷公粮的事要露馅,故意纵火销毁证据!”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不少救火的村民都停了手,议论声吵得像开了锅:“不能吧?小林上次还帮咱们要回了八百斤公粮啊”“周会计都亲眼看见了还能有假?之前就说城里来的知青不安分”“这要是真的,咱们一冬天的口粮可怎么办啊”。 刘建军站在人群后面,把周会计偷偷溜进耳房烧东西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没当场戳穿,只是走到脸色铁青的李大山身边,低声说:“村长,知夏一晚上都在知青点和我们一起编课本,十二点才睡,我们几个知青都能作证,不可能是她放的火。我刚才看见周会计往火里扔了几张纸,鬼鬼祟祟的。” 李大山捏着烟袋锅子的手都快把烟杆捏断了,他狠狠瞪了周会计一眼,挥着胳膊喊:“先救火!别的事等火灭了再说!谁要是再敢乱嚼舌根耽误救火,我直接把他撵出向阳村!” 火折腾到天快亮才彻底灭,粮仓的主仓因为救得及时,只烧了小半囤稻子,损失不算大,可放账的耳房被烧得干干净净,连木柜都烧成了炭。周会计凑到李大山身边,哭丧着脸装腔作势:“村长你看,账都烧没了,肯定是林知夏干的!她这是打击报复我之前揭发她偷公粮,你赶紧报公社,把她抓起来法办!” “你放屁!”李春燕刚从卫生所回来,听见这话气得脸都红了,“我和晓梅姐昨晚跟知夏姐改课本改到十二点多,她躺炕上就睡了,怎么可能跑去放火?我看是你自己干的,想销毁你贪污的证据!” “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周会计急了,抬手就要打李春燕,被刘建军一把攥住了手腕。 “周会计别急啊,”刘建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用了劲,捏得周会计疼得龇牙咧嘴,“知夏冲进火场把主账簿抢出来了,现在还在她怀里揣着呢,等她醒了一翻账,谁搞的鬼不就清楚了?你急什么?” 周会计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灶台上的糙纸,腿都软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林知夏居然敢不要命地冲进火场抢账簿!那上面可是清清楚楚记着他这几年倒卖了三千多斤公粮、贪了上千个工分的明细,真要捅出去,别说王副主任保他,他都得被拉去游街批斗!他强装镇定干笑了两声:“我、我哪急了,我这不也是替村里着急嘛。” 这边闹得不可开交,卫生所里静悄悄的。孙寡妇给林知夏处理了伤口,左胳膊缠了厚厚的纱布,脸上也被火星子烫了一小块,涂了她自己配的草药膏。陈卫东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里攥着林知夏死死抱在怀里的油布包,他刚才看了一眼,不仅账簿完好无损,连夹在里面的几张收据都没被火烧到。 “这丫头命大,就是左胳膊二度烧伤,还有点脑震荡,什么时候醒不好说,得好好养一阵子。”孙寡妇往土炉子里添了块柴,把屋里烧得暖烘烘的,“也是个倔的,晕过去的时候都抱着这个包不撒手,我掰了半天都没掰开。” 陈卫东点了点头,伸手给林知夏掖了掖被角,他已经守了三个时辰了,眼都没合过。刚才抱着她往卫生所跑的时候,她浑身烫得像个火球,嘴里还含糊地喊着“账……不能烧……”,他当时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他知道她这大半年有多难:刚穿越过来就要操心家里父亲被下放、弟弟要下乡的事,回村被针对罚挑粪,办夜校被克扣煤油,好不容易站稳脚跟,还要防着周会计次次下死手,她才22岁,怎么就这么能扛。 林知夏这一晕,就晕了两天两夜,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11月17号的下午了。阳光透过卫生所糊着报纸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动了动手指,左胳膊传来钻心的疼,怀里空空的,她一下子就急了,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别动,账簿在这呢,一页都没少。” 熟悉的声音响起,陈卫东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上面印的“农业学大寨”的字样掉了一半漆。他把用油布包好的账簿递到她手里,又扶着她慢慢靠在枕头上,“孙寡妇说你刚醒不能乱动,我熬了点小米粥,春燕偷偷拿了块红糖放进去了,你喝点补补。” 林知夏接过账簿,摸了摸油布上还留着她的体温,才松了口气,喝了一口温热的小米粥,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浑身的疼都轻了不少。 “周会计那边怎么样了?”她放下搪瓷缸,想起失火那天的事,皱着眉问。 “他这两天挨家挨户串门造谣,说你故意纵火报复,还偷偷给县里的王副主任递了信,说要公社派人来抓你,”陈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递给她,“这是刘建军记的,失火前半个时辰,有三个村民看见周会计鬼鬼祟祟在粮仓附近转,还有人看见他兜里揣着个装煤油的玻璃瓶。刘建军已经把证人证言都写好了,村长压着没往上报,说等你醒了拿主意。” 林知夏翻了翻那个小本子,上面的证言都有村民按的红手印,她又翻了翻怀里的账簿,眉头微微蹙起——她记得当时耳房的木柜里还有几张周会计和王副主任私下交易的原始收条,她当时急着拿主账簿,没来得及拿,估计已经被火烧了,现在手里的证据,顶多能扳倒周会计,还动不了他背后的王副主任。 “对了,”陈卫东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封得严实的信封,递给她,“你家里昨天寄来的信,我没敢拆,你看看。” 林知夏接过信,是母亲苏慧兰的字迹,拆开来看,蓝色的墨水写得工工整整:父亲已经恢复了技术员的工作,虽然还是被排挤,但不用去车间干重活了;弟弟林知秋的画被文化馆的张老师看中,收他当学徒,每个月有五块钱的补贴;妹妹林知冬的裁缝学得差不多了,下个月就能去街道的缝纫社上班,每个月有十八块钱的工资,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照顾好自己。 她看着信,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浅蓝色的墨水。这大半年的奔波、委屈、受伤的疼痛,在看到家里人都慢慢好起来的那一刻,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陈卫东看着她哭,慌得手足无措,递了个用糙纸叠的手帕给她,笨拙地安慰:“你别哭啊,家里都好是好事,你要是想吃肉,我明天进山给你打个兔子,炖了给你补身子。” 林知夏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紧张得耳朵尖都红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账簿,又想起周会计那张阴狠的脸,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主账簿在她手里,人证也齐全,周会计跑不了,就算王副主任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她知道这把火没烧垮她,反而把所有遮遮掩掩的伪装都烧干净了,接下来,该是她布局反击的时候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风已经停了,阳光晒得窗台上的积雪慢慢融化,一滴滴水珠顺着窗沿往下掉,砸出小小的坑。冬天已经快过去了,春天总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