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苏醒后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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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苏醒后的棋局
1970年12月1日的风裹着碎雪打在卫生所的窗纸上,沙沙的响,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栗木炭劈啪炸开细小的火星,混着草药的清苦和烤红薯的甜香,暖得人指尖都发涨。林知夏靠在叠了两摞旧棉被的床头上,左胳膊的纱布已经拆了大半,露出淡粉色的新肉,孙寡妇配的草药膏效果奇好,连被火星烫到的脸颊都没留疤,只消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干活。
她手里翻着那本被油布裹得妥帖的账簿,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的焦痕,这半个月养伤的日子,她已经把整本账翻了不下十遍,每一笔数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门帘被撩开,冷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来,陈卫东拍了拍肩上的雪,手里攥着个用旧棉袄角裹得严实的东西,走到床边递过来,声音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冷意,却软得很:“村部灶上烤的,我看着灶火,烤了半个钟头,糖心的。”
裹着的棉絮散开,露出个焦黑皮的烤红薯,热气裹着甜香扑到脸上,林知夏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冻得冰凉的指节,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缩回手。陈卫东耳朵尖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转身去给炭盆添炭,背对着她嘟囔:“刚才刘建军来过,说等你醒了找你有事,周会计昨天去县里找他表亲王副主任了,回来逢人就说公社调查组这两天就到,要把你抓去批斗。”
林知夏剥红薯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又翻了两页账簿,翻到第三十七到四十页的位置,指尖在空白的书脊处停住——她昏迷的第二天夜里,周会计假装来卫生所“探望受害者”,趁陈卫东出去打热水的功夫想偷账簿,没料到陈卫东走之前把账簿塞在了她的枕头底下,周会计翻不到,就趁她还昏着,飞快撕走了账簿里记着他三年来给王副主任送粮、送钱、送土特产明细的四页纸,以为毁了这最关键的证据,就算其他的罪证露出来,王副主任也会拼尽全力保他。
他不知道的是,林知夏从拿到这些证据的第一天起就留了后手,早在十月底查完账的当天,她就熬夜把和王副主任相关的所有明细抄了一份,用蜡封好,偷偷塞在了孙寡妇药柜最底层的草药匣子里,除了她和孙寡妇,没人知道这份备份的存在。
“我知道了。”林知夏咬了一口烤红薯,蜜糖似的薯肉甜得她眉眼都弯了弯,“你去帮我叫下刘建军和春燕,就说我找他们有事,还有,让孙婶子也过来一趟。”
陈卫东应了声就往外走,刚掀开门帘就碰见往这边来的刘建军和李春燕,三个人前后脚进了屋,李春燕怀里还抱着个布包,一进门就凑到床边,从布包里掏出个瓷罐:“知夏姐,我娘腌的糖蒜,就着粥吃最香,我给你拿了半罐,还有这个,我攒了三个月的糖票换的奶糖,你补身子。”
瓷罐上还带着她怀里的体温,奶糖的玻璃糖纸在昏暗的屋里闪着细碎的光,林知夏接过来,心里暖得发烫。这半个月养伤,全村的人明里暗里都在帮她:赵晓梅把从上海带来的舍不得吃的麦乳精都拿了过来,王秀英每天帮她洗换下来的衣裳,孙寡妇天天给她熬红枣小米粥,陈卫东更是每天天不亮就进山打兔子、打山鸡,变着花样给她补身子,连之前对知青半信半疑的张老太太,都偷偷塞过来六个鸡蛋,说她是为了抢全村的账才受的伤,该补。
刘建军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的木桌上,推到林知夏面前:“这是我这半个月攒的新证据,周会计上周偷偷卖了两袋家里的小麦,换了两百斤全国粮票,还托人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看样子是想等调查组定了你的罪,就卷钱跑路。还有这几个证人的证言,都是那天晚上亲眼看见他拎着煤油瓶往粮仓走的,都按了红手印,他抵赖不了。”
林知夏拆开信封翻了翻,里面除了证人证言,还有周会计卖粮的收条复印件,她抬头看向刘建军,眼里带着点笑意:“谢了,等这事了了,我给你把高中数理化的知识点都整理出来,保证你比公社中学的老师讲得还明白。”
刘建军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本来就是因为家里成分不好才下的乡,一直想考学,之前和林知夏结盟就是为了能跟着她学知识,这会儿听见这话,挠着头笑得傻气:“那感情好,我那本旧习题册都快翻烂了,就等着你的知识点呢。”
孙寡妇这时掀门帘进来,手里端着个热气腾腾的药碗,看见一屋子的人也没惊讶,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身从怀里掏出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林知夏:“你之前放我那的东西,我给你收得好好的,连我家那只猫都碰不着。”
林知夏接过信封,指尖触到蜡封上凹凸的痕迹,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她把信封拆开,露出里面抄得工工整整的四页纸,和被周会计撕走的内容一模一样,甚至还多了她后来补充的、周会计通过王副主任的关系,把村里原本该给知青的招工指标转给自己侄子的明细。
李春燕凑过来一看,气得脸都红了:“原来去年那个招工指标是被他贪了!我还以为是我自己表现不好没选上,太缺德了!”
“缺德的事他干得多了。”林知夏把备份的证据叠好,又拿起刘建军带来的证人证言,三两下整理成两份,“现在咱们兵分三路,春燕,你明天不是要去县里给你爸买烟叶吗?顺便帮我寄两封信,一封寄省革委会信访办,就写‘负责人收’,里面放这份王副主任收受贿赂、侵占招工指标的证据,另一封寄公社调查组郑国华组长,里面放周会计贪污工分、倒卖公粮的明细和证人证言,别在同一个邮局寄,寄完就走,别跟人说你寄过信。”
李春燕连忙点头,把两封信接过来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棉袄口袋里,拍了拍胸脯:“放心吧知夏姐,我嘴严着呢,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第二路,建军,你这两天盯着周会计,别让他跑了,他要是敢去县里找王副主任报信,你就想办法拖住他,就说村长找他算冬储粮的账,别让他出村。”林知夏看向刘建军,对方立刻点头应下。
“第三路,卫东,等调查组来了,你带着那天救火的乡亲们作证,第一,我当天晚上十二点才在知青点睡下,火两点多才着,有赵晓梅、王秀英还有几个知青作证,我没有作案时间;第二,我冲进火场是为了抢账簿,要是我是纵火的,根本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去抢证据。”林知夏说完,把主账簿放在桌上,“到时候我会把这本账簿交给调查组,里面除了被撕走的四页,剩下的贪污明细足够定周会计的罪,上面一查王副主任的事,他自顾不暇,根本保不住周会计。”
三个人都听得愣了,他们本来还愁着王副主任是周会计的靠山,就算扳倒了周会计,也动不了王副主任,没想到林知夏早就把后路都想好了,连省里的信访办都考虑到了。陈卫东看着林知夏眼睛亮得像星星,心里又佩服又有点心疼,她才22岁,心思就缜密成这样,这半年得吃了多少亏才能练出来。
“对了,”陈卫东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条,“我之前忘了跟你说,我爸有个老战友在县武装部当政委,要是调查组那边王副主任敢耍花招,我就去找他,他肯定愿意帮忙。”
林知夏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把纸条推回给他:“不用,现在还不到欠人情的时候,咱们手里的证据足够用了,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再跟你说。”她不是不想用这层关系,只是她清楚,在这个年代,人情比钱还金贵,能靠自己解决的事,最好别轻易透支别人的情分。
陈卫东也没勉强,只是把纸条又塞回口袋里,低声说:“没事,我随时都在,你什么时候需要都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似的砸在林知夏心上,她抬头看向他,他正好也在看她,炭盆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很,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有点微妙。
孙寡妇看着他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端起药碗递给林知夏:“行了,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先把药喝了,伤养好了才能跟那些牛鬼蛇神斗。今天冬至,我在灶上炖了萝卜羊肉,你们几个都留在这吃,好歹过个节。”
几个人都应了声,李春燕蹦蹦跳跳地去灶上端菜,刘建军跟着出去帮忙,屋里就剩下林知夏和陈卫东两个人,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炸开的声响。
“对了,你家里最近还有信来吗?”陈卫东率先打破沉默,挠了挠头问。
“上周来了一封,”林知夏嘴角弯了弯,提起家里的事,语气都软了不少,“我爸现在在厂里的技术科,不用干重活了,我弟进文化馆当美工,每个月有五块钱补贴,我妹下个月就去缝纫社上班,每个月十八块钱工资,家里现在挺好的。”
陈卫东看着她笑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个用红绳编的小平安扣,放在她手里:“我奶奶给我的,说是戴在身上能保平安,你拿着,伤好得快。”
平安扣是桃木的,磨得光滑,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林知夏攥在手里,点了点头,没拒绝。
门外传来李春燕和刘建军的笑闹声,饭香飘了进来,林知夏看向窗外,风已经停了,雪也住了,太阳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亮得晃眼。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证据,又攥了攥手里的桃木平安扣,心里一片清明。
周会计以为烧了证据、栽赃陷害就能把她踩在泥里,却不知道这把火反而把所有遮遮掩掩的阴暗都烧了出来,她之前还想着要等合适的时机再动手,现在倒是不用等了。
“等这事了了,我想回家过年。”林知夏轻声说。
“我陪你去县里买票,”陈卫东立刻接话,“年前票难买,我提前去排队,肯定能买到。”
林知夏笑了,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枝桠上堆着的积雪,仿佛已经能看见过年时家里贴着的红对联,闻见母亲炖的红烧肉的香味。
等解决了周会计,明年开了春,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了。
晚上刘建军走的时候,跟林知夏约好,第二天晚上八点,在知青点后面的麦秸堆见面,把剩下的证据都给她带过来,再核对一遍寄信的地址,免得出错。陈卫东主动说他去放哨,保证没人能靠近。
林知夏靠在床头上,看着手里的桃木平安扣,又看了看放在枕头边的家书,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穿越到这个时代快一年了,她从最开始的慌不择路,到现在有并肩作战的朋友,有默默守护她的人,还有远在哈尔滨的家人一步步都走出了困境,这场棋局,她从一开局就没打算输。
窗外的北风又刮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哗响,可屋里暖烘烘的,炭盆里的火越烧越旺,照得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