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1971年的春节

阅读设置 18px

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16章:1971年的春节
1971年1月10号的太阳刚爬过向阳村的山头,公社调查组的处理公告就贴在了村部外头的土墙上,红漆写的大字在白雪衬底下格外显眼:周会计贪污公粮一千二百斤、侵占知青招工指标、栽赃陷害纵火,数罪并罚开除公职,押往公社砖瓦厂劳动改造;其表亲王副主任因包庇亲属、收受贿赂被停职审查,待进一步核实问题后再做处分。
围观的村民们挤得水泄不通,几个之前被周会计克扣过工分的老太太对着公告栏吐唾沫,李春燕攥着林知夏的胳膊蹦得老高,冻得通红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知夏姐!咱们赢了!”
林知夏裹着厚棉袄站在人群后头,左胳膊的伤已经好全了,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粉印,孙寡妇配的药膏果然名不虚传。她看着公告上的字,悬了快俩月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这盘从火场醒来就开始布的棋,终于赢了个干干净净。
村长李大山挤到她跟前,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知夏啊,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村里给你批了二十天的探亲假,回去好好跟家里人过个年!粮票我给你多开了十斤全国通用的,路上用得着。”
“谢谢村长。”林知夏接过粮票,纸页薄得很,却沉甸甸的压手。
陈卫东早三天就揣着干粮去县里的火车站排队了,零下三十多度的天,他在售票口外头蹲了两宿,才抢到一张腊月二十去哈尔滨的硬座票。送她去县里坐车的那天,他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硬塞给她,指尖冻得通红,话却说得直白:“车上没暖气,冻着了回来没法下地干活。”他怀里还揣着个布包,一股脑塞到她的行李袋里:“冻梨、榛子,还有两盒前门烟,给你爸带的,我托我爸老战友弄的,票不好买。”
林知夏捏着布包的角,心里暖得发烫,想把烟钱塞给他,他却摆着手往后退了两步:“等你回来给我带两根哈尔滨红肠就行,我爱吃那个。”话没说完耳朵尖先红了,挠着头站在风里,看着她拎着行李进了候车室,直到火车鸣了笛开出去老远,还站在站台边上挥手。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碾着积雪往前开,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扛着大麻袋的工人、抱着裹得像粽子的孩子的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的退伍兵,挤得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广播里循环放着《智取威虎山》的选段,煤烟味混着煮泡面的香味、冻梨的甜味飘得满车厢都是,邻座的大爷给了她半块烤红薯,热乎的薯肉甜得她鼻尖发酸——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家”。
火车开了二十四个小时才到哈尔滨站,站台的屋檐下挂着两尺多长的冰溜子,呵气成霜的风刮得脸生疼,林知夏刚拎着行李走出出站口,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姐!姐在这!”
林知冬扎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穿着她去年寄钱给做的新列宁装,举着个写着“林知夏”的硬纸板蹦得老高,旁边站着的林知秋比去年高了小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个旧围脖,看见她就快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最重的那个行李袋,耳朵尖红着,小声喊了句“姐”。
“怎么都来了?天这么冷。”林知夏伸手给妹妹拢了拢围巾,指尖触到她冻得冰凉的脸,心疼得不行。
“妈说你今天到,我们俩一早就来等了,炖了红烧肉在家等你呢!”林知冬挽着她的胳膊往公交站走,叽叽喳喳地说家里的事,“哥现在在文化馆当美工,每个月五块钱补贴,上次画的工业学大庆的宣传画贴在厂门口,人人都夸画得好!我上个月刚过了缝纫社的考核,现在能独立做上衣了,每个月十八块钱工资,都给妈存着呢!”
林知秋走在旁边,脸红红的补充:“文化馆的李老师说我今年画的那幅《春耕》,可以推荐去省里的青年美术展,要是选上了,还有奖金。”
林知夏听得眼睛都亮了,之前所有的奔波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她刚穿过来的时候,弟弟妹妹一个内向得连话都不敢多说,一个还在为学费发愁,现在都慢慢长出了自己的翅膀,连日子都跟着亮堂起来了。
家还是原来的那个小四合院,苏慧兰早就站在门口等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头发拢在耳后,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攥着她的手摸了又摸:“瘦了,是不是在乡下吃了不少苦?”
“哪能啊,村长和乡亲们都照顾我,你看我都胖了。”林知夏笑着晃了晃胳膊,把带回来的东西都掏出来:给苏慧兰买的友谊牌雪花膏,给林知秋带的全套马头牌水彩颜料——这还是她托赵晓梅从上海家里寄过来的,票难买得很,给林知冬带了两尺藏青色的确良布,开春了能做件新衬衫,还有卖山参剩的三十二块钱和十斤全国粮票,都塞到苏慧兰手里。
苏慧兰捏着钱和粮票,眼泪忍不住往下掉:“你这孩子,在乡下要用钱的地方多,往家里寄什么。”
“我在乡下包吃包住,用不上钱,家里正需要。”林知夏扶着她进了屋,屋里烧着暖炕,墙正中贴着主席像,旁边贴了一张林知秋画的年画,桌上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粮本和布票本整整齐齐地放在抽屉边上,锅里炖的红烧肉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是她记忆里“家”的味道。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桌上吃饭,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就着糖蒜,苏慧兰还给她温了半壶米酒,饭桌上聊起最近的日子,苏慧兰叹了口气:“我之前学校的几个老同事知道我会做衣服,偷偷找我想做两件过年穿的罩衫,可是现在管得严,不敢接,怕被说投机倒把,你爸厂里最近活也不多,这个月的工资还拖了几天。”
林知冬也撅了撅嘴:“缝纫社这个月的活少,我上个月只做了八件上衣,奖金都没拿到。”
林知夏夹了个饺子放到苏慧兰碗里,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妈,我之前在上海的时候见过人家做改良旗袍,比传统的宽松,下摆改成A字的,走路干活都方便,袖子做成长袖,冬天套在棉袄外面也好看,咱们偷偷做,只接相熟的人家的活,不收现钱,收点布票和粮食票就行,没人会说什么。”
她放下筷子,找了林知秋的画纸和铅笔,三两下就画了个款式图出来:立领斜襟,盘扣用布做的,下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袖子是合体的长袖,腰身收得自然,既保留了旗袍的好看,又不像老式旗袍那样裹得连路都走不快。
苏慧兰拿着图纸看了半天,眼睛都亮了:“这款式真好!比我之前做的那些都实用,过年走亲戚穿最合适!”
林知冬凑过来一看,也嚷嚷着要学:“姐你教我!我现在会踩缝纫机了,肯定学得快!”
正说着话呢,隔壁的张阿姨掀门帘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丸子,看见桌上的图纸眼睛都直了:“哎呀慧兰,这是啥衣服啊?这么好看!我正愁过年没新衣服穿呢,这一件得要多少布票?我做一件!”
张阿姨是苏慧兰之前的同事,两个人认识快二十年了,知根知底,林知夏笑着说:“张姨,这是改良旗袍,三尺布就行,手工费您随便给点粮票就成,我们这刚想着做两件试试,您要是愿意要,先给您做,过年就能穿上。”
“哎好好好!”张阿姨高兴得不行,当场就掏了三尺蓝布票和两斤粗粮票塞给苏慧兰,“我后天就把布给你送过来,不急,赶在小年之前做好就行!”
张阿姨走了之后,苏慧兰捏着布票还觉得像做梦:“这就成了?”
“嗯,”林知夏点头,“咱们先做张姨这一件试试,做好了大家看着好看,肯定还有人来问,到时候只接熟客,不张扬,没人会举报的。”她又转头跟林知冬说,“你下班了就跟着妈学做,等手艺练熟了,以后咱们还能做更多款式。”
林知冬连忙点头,捧着款式图看了又看,恨不得现在就去缝纫机上踩两针。
晚上临睡前,林知夏整理行李的时候,翻到了陈卫东塞在她包里的奶糖,玻璃糖纸在煤油灯底下闪着细碎的光,还有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个桃木平安扣,磨得光滑温润。她趴在炕桌上写了封短信,字写得端端正正:“已安全到家,家里一切都好,年前给你寄哈尔滨红肠,年后见。”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军大衣我洗干净了带回去,谢谢你。”
写完了把信塞进信封,贴了张八分的邮票,打算明天一早就去邮局寄。
小年那天,给张阿姨做的改良旗袍就做好了,蓝布的,盘扣用同色的布做的,收腰收得刚好,张阿姨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笑得合不拢嘴,当天就拉了两个老姐妹过来,也要做同款,还多塞了一斤鸡蛋票给苏慧兰,说她手艺好。
林知秋的画也传来了好消息,文化馆的李老师专门上门来,说他的《春耕》选上了省里的青年美术展,让他过完年就去省里参加颁奖,奖金有二十块钱。那天晚上苏慧兰特意割了二斤猪肉,包了纯肉馅的饺子,林知秋捧着获奖通知书,红着眼圈说:“等拿了奖金,我给姐买个新的笔记本,给妈买个新的顶针,给妹买个新的剪刀。”
林知冬也举着刚做好的一件小罩衫笑:“等我赚了钱,给家里买个新的缝纫机!”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是隔壁的人家在放小年的炮仗,红色的炮仗纸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子。林知夏靠在暖炕上,看着父母和弟弟妹妹笑盈盈的脸,听着广播里放的《春节序曲》,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穿越到这个冰天雪地的时代快一年了,最开始醒来的时候,面对的是暴雨夜的家书、病重的母亲、即将破碎的家,她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扛,从哈尔滨到向阳村,从挑粪的知青到被全村人信任的林同志,从守着一个小小的家,到慢慢攒起了并肩作战的朋友、默默守护她的人,日子终于从冰窟窿里爬了出来,慢慢透出了暖光。
大年三十那天,一家人贴了林知秋写的春联,上联是“翻身不忘共产党”,下联是“幸福全靠毛主席”,横批是“万象更新”。锅里炖着酸菜白肉,院子里堆着弟弟妹妹堆的雪人,林知夏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巷口的小孩举着小烟花跑,雪落在她的围巾上,凉丝丝的。
她想起陈卫东送她去火车站的时候,站在风里说等她回来带红肠,想起李春燕蹦着说要跟她学种地,想起孙寡妇给她熬的红枣粥,想起向阳村的雪地里,已经有新芽在往冻土外面钻了。
苏慧兰在屋里喊她吃年夜饭,她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得雪地上都暖融融的。
1971年的春节,是她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一个年,也是她长这么大,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她知道,凛冬就快要过去了,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越来越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