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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反击的序幕 1971年2月17日的哈尔滨火车站还飘着碎雪,林知夏拎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挤上了返程的绿皮火车,口袋里塞着家里给煮的茶叶蛋,还有苏慧兰塞的五尺布票——是张阿姨她们做旗袍多给的,让她留着在乡下添件新褂子。火车咣当咣当开了二十四个小时,到公社站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刚下车就看见陈卫东靠在拖拉机边上,穿了件半旧的棉服,手里攥着个羊皮手套,看见她就快步走过来,伸手就接过了她手里最重的那个行李袋:“等你半天了,路滑,拖拉机开不快。” 他的睫毛上沾了点雪,说话的时候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刮散了,林知夏从旅行袋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哈尔滨红肠,递给他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碰他冻得冰凉的手,两个人都下意识缩了一下:“答应你的,凭肉票买的,新鲜的。” “谢谢。”陈卫东接过油纸包,耳朵尖又红了,把她扶上拖拉机的副驾,给她递了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军用水壶:“里面装的姜茶,驱寒的,我妈上周寄过来的老姜。” 拖拉机突突突地碾着半化的雪往向阳村开,风刮得脸疼,林知夏把陈卫东之前给她的军大衣裹紧了点,看着路边的杨树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芽苞,心里头也跟着暖乎乎的。刚进村口就碰见李春燕拎着个竹篮子往知青点走,看见她就蹦了过来:“知夏姐!你可回来了!我给你留了半罐我妈腌的糖蒜,还有刚蒸的粘豆包,热乎着呢!” 知青点的几个人都围了过来,赵晓梅接过她带的列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都快两年没吃到秋林的列巴了!知夏你太贴心了!”刘建军靠在门框上,冲她抬了抬下巴,眼神往旁边的柴房飘了飘,意思是有话跟她说。 林知夏把带的东西分完,跟着刘建军进了后院的柴房,这里平时堆柴火,很少有人来。刘建军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这三个月攒的证据,周会计之前倒卖公粮的过磅单存根,还有他给王副主任送粮票、烟酒的收据,都是我趁着他被关起来,从他办公室锁着的抽屉里翻出来的。还有之前粮仓着火那天,看院的王大爷说亲眼看见周会计趁乱往火堆里扔账本,他之前被周会计扣过三个月的救济粮,愿意给咱们作证。” 林知夏翻开小本子,里面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卖了多少公粮,钱进了谁的口袋,给王副主任送了多少斤全国粮票、多少条前门烟,都标得明明白白。她抬头看着刘建军,指尖有点发烫:“谢谢你,这些东西太重要了。” “谢什么,咱们之前说好的,你帮我找复习资料,我帮你找他的罪证。”刘建军挠了挠头,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头,“对了,我之前听人说哈尔滨的旧书店能淘到之前的高中课本,你这次回去有没有看见?我想趁着现在活少,先复习着,万一以后有机会上大学呢。” “有,给你带了。”林知夏从行李袋的最底层掏出用牛皮纸包着的三本旧课本,是她跑了三家旧书店才淘到的,1958年版的高中数理化,封皮都磨破了,但是内页完好无损,“还有我自己整理的知识点笔记,你要是有看不懂的就问我。” 刘建军接过书,眼睛亮得像星星,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连声道谢:“太谢谢你了知夏!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两人刚从柴房出来,就看见陈卫东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刚烤好的红薯,看见他们过来就递了过来:“灶里烤的,趁热吃。”他看了眼刘建军怀里的书,没多问,只是冲着林知夏抬了抬下巴,“村长刚才来找你,说公社的郑组长昨天来村里检查工作,留了话,让你有空去公社找他一趟。” 林知夏咬了一口红薯,甜糯的薯肉暖到了胃里,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明天一早就去。” 当天晚上,林知夏在煤油灯下整理了半宿的证据,把刘建军给的小本子、之前火场救出来的残余账簿页,还有王大爷的证言按时间顺序理得整整齐齐,用线装订成了厚厚的一本。陈卫东在堂屋给她守着门,隔半个钟头就给她添一次热水,直到十二点多,才敲了敲她的房门:“太晚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赶三十里路去公社。” “好,马上就睡。”林知夏把装订好的证据塞进贴身的棉袄口袋里,吹灭了煤油灯,躺到炕上的时候还在盘算,这次去找郑组长,不仅要把周会计的余罪挖出来,还要把王副主任之前包庇亲属、打压她的事一起捅上去,免得这人以后找家里的麻烦。 第二天天刚亮,林知夏就揣着证据出了门,刚走到村口就看见陈卫东靠在自行车边上,手里拿着两个热乎的煮鸡蛋:“我跟大队请了假,陪你去公社,路远,骑自行车快。”他把一个军帽递过来,“风大,戴上,别冻着。” 林知夏没推辞,戴上帽子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陈卫东的后背挺得笔直,自行车骑得稳当,风从耳边刮过,路边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青黑色的泥土,还能看见零星的草芽从土里钻出来。四十分钟的路程,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到公社的时候刚八点,郑组长的办公室在二楼,门虚掩着,林知夏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进来”才推开门走进去。郑国华正拿着个搪瓷缸子喝水,看见她进来,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小林来了?坐,我就知道你过完年肯定会来找我。” “郑组长好。”林知夏坐下,陈卫东主动站到了门口,把风。她把怀里揣着的证据掏出来,递到郑国华面前,“这是我收集的周会计和王副主任的罪证,您看看。” 郑国华放下搪瓷缸,接过证据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林知夏:“小林啊,你这些证据都很扎实,要是放在平时,王副主任肯定跑不了,但是现在情况有点特殊——王副主任是县革委会张主任的小舅子,张主任现在正管着全市的清账运动,你现在把证据递上去,搞不好会被他压下来,还会反咬你一口,说你诬告革命干部。” 林知夏心里一沉,但是脸上没露出来,她早料到会有这层阻碍:“郑组长,我知道难度大,但是周会计贪的一千二百斤公粮,要是能追回来,能给向阳村买三头耕牛,还能给村里的小学添二十套桌椅,孩子们现在上课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还有王副主任之前利用职权,扣了我们村三个招工指标,都给了自己家的亲戚,这些事全村人都知道,不能就这么算了。” 郑国华看着她眼里的韧劲,忍不住点了点头,他当初就觉得这个小姑娘不一般,有能力还有担当,他沉吟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她面前:“你看,这个是省里刚下的通知,下个月要搞全市基层干部贪腐专项整治,张主任下个月就要调去外地学习,到时候新的主任上任,我把这些证据递上去,刚好撞在枪口上,保证能把王副主任拉下来,还能把周会计贪的粮都追回来。” 林知夏拿过文件看了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就知道郑组长是个公正的人:“谢谢您郑组长,我听您的安排。” “但是你也要注意,这段时间不要太冒尖,之前我跟你说的藏锋守拙,还记得吗?”郑国华把证据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王副主任这个人心眼小,最近肯定会盯着你,你别给他抓着把柄,等专项整治开始了,咱们再动手。” “我记住了。”林知夏点了点头,起身跟郑国华道别,刚走出办公室,就碰见了之前打谷机事件的公社技术员小周,看见她就热情地打招呼:“小林同志!上次你改的打谷机实在好用,公社最近要搞农具改良,正想请你过来帮忙呢,你有空吗?” “有空,您提前给我捎个信就行。”林知夏笑着答应,跟着陈卫东出了公社的大门。 回去的路上,陈卫东蹬着自行车,风刮得他的棉服衣角飘起来,他头也不回地问:“事情办得顺利吗?” “顺利,郑组长说等下个月专项整治开始了就处理,没问题。”林知夏抓着自行车的后座,看着路边的麦田里已经有社员在翻地了,远远地能看见李春燕举着锄头在地里干活,看见他们回来就挥着手喊。 刚进村,村长李大山就迎了过来,脸上满是喜色:“知夏啊!刚才公社来电话,说之前周会计贪的粮,等查清楚了就能还给咱们村!还有三个去年扣的招工指标,也能还给咱们!我刚才跟几个队干部商量了,指标先紧着家里困难的社员分,你要是想回城,第一个给你!” “村长,我现在还不想回城。”林知夏摇了摇头,她来这个时代快一年了,向阳村早就成了她第二个家,她还想在这里多做点事,“指标先给更需要的人吧,我想留在这里,把去年说好的杂交玉米试验田搞起来,要是成了,咱们村的亩产就能翻番,大家以后就不用挨饿了。” 李大山愣了愣,随即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好娃!你要是想搞,村里全力支持你,要地给地,要人力给人力!” 晚上知青点的灶上炖了白菜豆腐,刘建军抱着课本过来问题,赵晓梅在旁边纳鞋底,陈卫东蹲在灶边烧火,火光映得他的脸通红,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桌边讲题的林知夏,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窗外的风已经软了下来,房檐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水,春天的气息已经透过窗缝钻了进来。 林知夏讲完一道物理题,抬头看向窗外,月亮挂在天上,亮得很,她想起白天郑组长说的话,想起家里爸妈来信说改良旗袍的活已经排到了下个月,弟弟的画展奖金马上就要发下来,妹妹缝纫社的活也越来越多,心里头踏实得很。 反击的序幕已经拉开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龌龊,很快就会被太阳晒得无处遁形。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她要守好自己的小家,也要守好向阳村这个大家,要让身边的人,都能跟着这个慢慢好起来的时代,过上吃饱穿暖、有奔头的日子。 灶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火星,陈卫东给她递了一碗热豆浆,她接过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笑了笑,没说话,却都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他们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