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借力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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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借力打力
1971年3月8日的向阳村晒谷场飘着煮红糖姜水的甜香,临时搭的土台子上挂着洗得发白的红布横幅,写着“庆祝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墙面上新刷的“妇女能顶半边天”标语还透着石灰的清味。全村的女社员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梳着麻花辫的姑娘们挤在一块叽叽喳喳,等着领公社发的节日慰问品。
李春燕作为村里的青年突击手第一个上台,领了个印着“劳动光荣”的铝制水瓢,还有一块凭票供应的灯塔肥皂,刚下台就蹦到林知夏跟前,把水瓢塞到她手里晃了晃:“知夏姐!这个给你盛水用,比你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结实!我妈说晚上请你去家里吃荠菜馅的团子,刚从地里挖的新鲜荠菜!”
“那我可等着了。”林知夏笑着接过水瓢,指尖蹭到李春燕冻得通红的手背,从口袋里掏出个用玻璃纸包的水果糖塞给她,“给你的奖励,上次你帮我整理的农具改良数据都对得上,省了我好多功夫。”
旁边的赵晓梅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正跟几个女知青排《红色娘子军》的片段准备上台表演,看见她就挥了挥手:“知夏!等我演完再走啊,我特意跟上海家里要了奶糖,给你留一块!”
林知夏冲她比了个“好”的手势,转头就看见陈卫东推了自行车在晒谷场边等她,穿了件洗得发蓝的旧军装,肩上挎着个帆布工具包,看见她过来就指了指车后座:“走吧,去公社交农具改良的图纸,我跟公社的张师傅约好了,今天一起把打谷机的第二个版本改出来。”
他手里还拎着个用棉絮裹着的军用水壶,递过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装的红糖水,今天风大,路上喝了暖身子。”
林知夏把铝水瓢塞进自己的布包里,坐上自行车后座,风刮过耳边,还能听见晒谷场的大喇叭里放着《红色娘子军连歌》,路边的桃树已经冒出了粉白色的花苞,地里的麦苗蹿得有半尺高,到处都是鲜灵灵的春天气息。
到公社大院的时候刚好九点,刚进门就看见两个民兵押着周会计往卫生院走——周会计前段时间被隔离审查,高血压犯了,定期要去拿药。他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都垮了下来,看见林知夏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赶紧低下头往边上让。
林知夏心里一动,从布包里掏图纸的时候故意晃了晃,夹在图纸里的两张复印纸“啪嗒”掉在了地上,刚好落在周会计脚边。那两张纸是她特意挑的,是周会计去年秋天给王副主任送二十斤全国粮票、三条前门烟的记录,还有他倒卖公粮的两张过磅单存根的复印件,笔记都是模仿刘建军的字写的,看不出来源。
“哎呀,东西掉了。”林知夏假装没看见周会计,低头就要去捡,旁边的陈卫东刚要弯腰,就被她悄悄拽了拽袖子。
周会计下意识地先把纸捡了起来,刚要递出去,眼睛扫到纸上的内容,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手指都开始发抖,递纸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谢谢你啊周会计。”林知夏自然地把纸接了过来,随手夹回图纸里,冲他笑了笑,转身就跟着陈卫东往农机站的办公室走。
转过拐角,陈卫东才压低声音问她:“你故意的?那两张纸是证据?你就不怕他毁了?”
“毁了也没用,原件都在郑组长的保险柜里锁着呢。”林知夏把图纸递给他,嘴角翘了翘,“郑组长说的迂回战术,就是要先打草惊蛇。他现在本来就慌,看见这两张纸,肯定以为我们手里还有更多的东西,为了自保,他必然要去找王副主任串供,咱们只要盯着他,不愁抓不到王副主任的把柄。”
陈卫东愣了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围巾:“你啊,胆子也太大了,万一他狗急跳墙对你下手怎么办?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跟我说,我给你兜底。”
他的指尖蹭过她的耳垂,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陈卫东赶紧收回手,假装低头翻图纸,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快进去吧,张师傅等着呢。”
林知夏摸了摸发烫的耳垂,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心里像揣了个暖水袋,暖融融的。
另一边的周会计捏着自己的袖口,指尖冰凉,刚才纸上的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那两笔账他做得天衣无缝,连账薄都烧了,林知夏怎么会有记录?难道她真的还藏了别的证据?要是这些东西落到调查组手里,别说他自己要去坐牢,连表亲王副主任都要受牵连。
他越想越怕,药也没心思拿了,跟押他的民兵说自己要去厕所,躲在厕所里蹲了半天,等民兵不耐烦了催他,他才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必须赶紧去找王副主任,想办法把这事压下来,大不了把之前贪的钱都吐出来,也不能去坐牢。
当天晚上天刚黑,周会计就趁看管的民兵换班的功夫,翻了隔离室的后墙,顺着后山的小路往县城跑,他不知道的是,郑国华早就安排了两个公社的干事在后面跟着,他去找王副主任的全过程,都被远远地拍了照,连俩人在王副主任家厨房的谈话,都被蹲在墙根的干事录了个清清楚楚。
“你个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利索!”王副主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火气,“我告诉你,不管林知夏手里有什么东西,你都给我咬死了是她伪造的!所有的事你自己扛,别往我身上扯,不然你老婆孩子都别想好过!”
“姐夫,我这不是怕吗?她连我给你送粮票的具体日期都记得,我怀疑她真的把剩下的账薄藏起来了!”周会计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要是把事都扛了,是不是就不用坐牢?你可得想办法捞我啊!”
“你放心,我已经跟调查组的人打过招呼了,只要你嘴严,最多就是个开除公职,回村种地。”王副主任的声音缓和了点,“对了,你回去把你手里剩下的粮票和钱都处理了,别留把柄,还有之前跟你一起倒卖公粮的那几个人,你都去打个招呼,让他们咬死了没这回事,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我明天就去办。”
两个干事蹲在墙根冻得脚都麻了,听见里面没动静了才悄悄撤了,回到公社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直接把录音带和照片交到了郑国华的办公室。
郑国华听完录音,气得拍了桌子:“好啊,堂堂县革委会副主任,居然敢包庇贪污犯,还串供作伪证,我看他这位置是坐到头了!”
而此时的周会计,正顺着小路往回赶,风吹得他后背的汗都凉了,他越想越不踏实,王副主任的话听着是保他,可字里行间都是要把他推出去顶罪的意思,他可不能傻傻的全扛了。回去之后他就找了个破本子,把这几年给王副主任送的所有东西,还有王副主任帮他走的后门,一笔一笔都记了下来,藏在了自家老房子的房梁上——真要是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会计彻底乱了阵脚,今天找之前一起倒卖公粮的张屠夫串供,明天偷偷把自己藏的五十斤全国粮票卖给镇上的货郎,还趁着去卫生院拿药的功夫,找之前被王副主任抢了招工指标的社员,想让人家帮他作证告王副主任,一举一动都落在郑国华安排的人眼里,破绽越露越多。
林知夏每天照旧去地里干活,晚上给夜校的社员上课,闲了就整理杂交玉米的种植资料,好像完全没把周会计的事放在心上。陈卫东怕王副主任的人找她麻烦,每天都等她上完夜校送她回知青点,有时候顺路就给她带个烤红薯,或者一把刚摘的野草莓,俩人走在月光下的田埂上,话不多,却总觉得走多久都不觉得累。
3月22号那天,林知夏收到了家里的来信,苏慧兰的字写得娟秀,信里说知冬的缝纫手艺被供销社的主任看上了,订了五十件劳保工作服,给了二十块钱的定金,等这批活干完,就想让知冬去供销社的缝纫社当正式工;知秋的画登了省报的副刊,拿了五块钱的稿费,买了两斤点心去看之前教他画画的老师;林国栋在新厂里搞的机床改良成了,顾厂长给发了十块钱的奖金,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顺了。
林知夏攥着信坐在知青点的门槛上,笑得眼睛都弯了,刚要把信收起来,就看见刘建军抱着数理化课本跑了过来,脸上满是喜色:“知夏!我把你给我的那本习题集都做完了!你上次说的那个三角函数的题,我终于想明白怎么解了!”
他把习题集递过来,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每道题都标了不同的解法,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夫的。林知夏翻了翻,点了点头:“进步很快,按照这个进度,要是真有高考的机会,你肯定能考上。”
“真的?”刘建军眼睛亮得像星星,挠了挠头,“对了,我昨天听公社的人说,周会计最近到处乱跑,又是串供又是卖粮票的,估计是快撑不住了,郑组长那边是不是快要动手了?”
“快了。”林知夏笑了笑,抬头看见陈卫东拎着个布袋子走了过来,老远就冲她招手,“你看谁来了。”
陈卫东走到她跟前,把布袋子递过来,里面装着半袋刚摘的榆钱:“我妈从老家寄过来的玉米面,晚上让炊事员做榆钱窝窝头,给你留两个。还有,刚才公社来了电话,郑组长让你明天去一趟,说省里的专项整治工作组后天就到,咱们的证据刚好能用上。”
林知夏接过布袋子,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因为天天干农活布满了薄茧,却暖得很。风刮过院子里的桃树,落了几朵粉白色的桃花在她的发梢,陈卫东下意识地伸手替她摘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好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等这事了了,咱们的杂交玉米试验田就能开种了。”陈卫东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到时候我带你去后山看映山红,今年的花开得肯定比去年好。”
“好啊。”林知夏笑着点头,把那朵桃花接过来,夹进了刚收到的家信里。
远处的田埂上,李春燕拎着一篮子荠菜往知青点走,老远就喊她:“知夏姐!我妈把团子蒸好了!快过来吃!”
林知夏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李春燕那边走,陈卫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都是榆钱的清香味和桃花的甜香。周会计那边跳得越欢,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他们甚至都不需要主动出手,那张等着收网的网,已经悄悄收紧了。
这就是郑组长说的借力打力,让敌人自己乱了阵脚,才能不费吹灰之力,把藏在阴影里的蛀虫,全都揪出来。
林知夏咬了一口李春燕递过来的热团子,荠菜的鲜香味溢满了口腔,她看向远处翻滚的麦浪,心里头踏实得很。她知道,再过不久,那些烂掉的疮疤就会被挖干净,向阳村的日子,还有他们所有人的日子,都会像这越来越暖的春天一样,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