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螳螂与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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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螳螂与黄雀
1971年4月2日的公社大院比往常肃静得多,两辆刷着军绿色漆的吉普车停在门口,门岗的民兵挎着步枪站得笔直,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坚决打击贪污盗窃、投机倒把分子”的广播稿,墙根下刚刷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标语还沾着未干的石灰水,透着股冷飕飕的劲儿。
周会计被两个民兵押着进会议室的时候,腿都在打颤,灰扑扑的脸上两只眼睛直往主位旁边瞟——他表亲王副主任今天穿了件笔挺的新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正襟危坐地翻着文件,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周富贵,这些证据你都认吗?”郑国华“啪”的一声把一摞材料拍在掉了漆的实木会议桌上,最上面是周会计藏在房梁上的那个破笔记本,纸页都黄了,上面一笔一笔记着这几年他给王副主任送的粮票、烟酒,还有倒卖公粮的出入账,“这是从你家老房梁上搜出来的,还有你3月8号晚上去王副主任家串供的录音,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会计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爬着往王副主任那边凑:“姐夫!姐夫你救救我啊!这些事都是你让我干的啊!你说你有关系能摆平的!”
王副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胸口别的毛主席像章都晃了晃:“谁是你姐夫?你少血口喷人!我早就察觉你有经济问题,之前故意不动你就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你贪污倒卖公粮、冒用我的名义走后门,这些事我一概不知情!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敢污蔑领导,我看你是罪加一等!”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周会计头上,他愣了两秒,突然就疯了,嗷的一声从地上蹦起来,指着旁边列席的陈卫东吼:“还有!还有林知夏!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去年她进山挖了老山参私下卖了好几百块,那是投机倒把!她搞的什么打谷机改良,那是资本主义的奇技淫巧!她还教她妹妹做衣服卖黑市!这些都是真的!你们不能只抓我!”
会议室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村长李大山“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烟袋锅子都差点甩出去:“你放狗屁!知夏那山参是光明正大卖给供销社的,还捐了一半的钱给夜校买煤油!你个贪污犯还敢污蔑好人!”
王副主任眼睛一亮,赶紧顺着话头往下说:“哦?还有这种事?投机倒把可是重罪,把林知夏叫过来核实!要是情况属实,必须一并严肃处理!”
陈卫东攥着钢笔的手指节都捏白了,“啪”的一下把笔拍在桌上:“我作证!林知夏卖山参是我陪她去的,走的是供销社中药材收购站的正规渠道!改良打谷机是上报过公社农机站的,去年秋收效率提了三成,多收了两万多斤粮食,全公社都有目共睹,怎么就成奇技淫巧了?”
“吵什么?”郑国华摆了摆手,“有没有问题,把人叫来问清楚就知道了,去向阳村请林知夏同志过来。”
派去的人骑车到向阳村的时候,林知夏正蹲在田埂上教几个社员识别玉米苗的病虫害,手里捏着个小本子,给大家讲怎么用土法除蚜虫,李春燕蹲在她旁边,笔尖在牛皮纸本子上划得飞快。听见公社来人说周会计咬她投机倒把,李春燕“啪”的一下就合了本子跳起来:“他放狗屁!姐我跟你去作证!”
林知夏拍了拍手上的土,半点慌的意思都没有,起身回知青点翻出个用旧人民日报裹得整整齐齐的布包,塞在怀里就往公社走,陈卫东在公社大门口等她,额头上急得都是汗,见她过来赶紧迎上去:“你别怕,我和村长都给你作证,就算王副主任想护着自己也不能乱扣帽子。”
“我不怕。”林知夏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塞给他,指尖蹭到他冰凉的手背,“我早就料到他会狗急跳墙,都准备好了。”
进了会议室,周会计看见她眼睛都红了,指着她的鼻子嘶吼:“就是她!她去年卖山参赚了三百多!都偷偷寄回哈尔滨家里了!还有她教她妈做旗袍卖,那都是黑市交易!你们快把她抓起来!”
林知夏没理他,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的东西理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纸都压得平平整整:最上面是1970年5月12日供销社中药材收购站的正式收据,收款人写着林知夏、李春燕,金额一百二十六块,盖着供销社鲜红的公章;第二张是村委会的收据,写着收到林知夏同志捐款四十元,用于夜校购买煤油、课本,落款是李大山的签名和村委会的章;接下来是三张邮局的汇票存根,总共八十六块,分三次寄往哈尔滨,每一张都盖着邮局的邮戳;再往下是公社农机站的批文,写着林知夏同志改良打谷机成效显著,给予记工分十五天的奖励,还有公社妇联去年底下发的军属帮扶通知,明确写着林知夏同志提供缝纫技术指导,所做劳保服、鞋垫由供销社统一收购,全部收入用于补贴困难军属。
“各位领导可以随便核实。”林知夏把这些凭证推到桌子中间,声音稳得很,“收购站的王师傅当时亲手收的山参,妇联的张主任可以证明缝纫帮扶的事,邮局的汇票存根邮局也有底,夜校的煤油支出村里的账本上都有记录,每一笔都签了字。”
她话音刚落,李春燕就从外面跑了进来,举着自己的小存折晃了晃:“我也作证!山参是我和知夏姐一起挖的,她分了我三成的钱,我都存在信用社当学费了,剩下的她捐了四十给夜校,别的都寄回家里给她妈治病了,根本不是什么黑市交易!”
李大山也赶紧点头:“我作证!夜校的账都是我亲手签的,去年秋收到处都夸咱们的打谷机好用,县里还来学习过呢,怎么到他嘴里就成资本主义了?”
工作组的人拿着凭证翻了翻,当场给供销社、妇联打了电话核实,半点儿差错都没有,转头看周会计的眼神都冷了:“周富贵,你伪造证据污蔑同志,再加一条诬告罪,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会计彻底瘫在了地上,嚎得眼泪鼻涕都糊了一脸:“我冤枉啊!是王副主任让我咬的!他说只要我把林知夏拉下水,就给我判轻点!我都是听他的啊!”
王副主任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指着周富贵的手都在抖:“你你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王副主任别急啊。”郑国华冷笑了一声,从文件袋里又掏出一摞举报信,“我们早就收到群众举报,你1969年抢了老张家的招工指标给你小舅子,去年收了张屠夫二十斤猪肉批给他杀猪证,这些事都核实清楚了,刚好今天一起算。”
原来工作组这次下来,本来就是接到了匿名举报调查王副主任的,周富贵这一乱咬,刚好把之前没串联起来的证据都对上了。当天下午,周富贵就被正式逮捕,王副主任也被当场停职审查,消息传回向阳村,全村人都拍手称快,说这两个蛀虫终于被揪出来了。
从公社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西边,把路边白杨树的叶子照得透亮,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飘着甜香。陈卫东去供销社的小卖部用攒了半个月的冰票买了两根橘子味的冰棍,三分钱一根,冰得他手都红了,递了一根给林知夏:“刚才吓死我了,真怕王副主任故意找茬为难你。”
林知夏咬了一口冰棍,甜丝丝的凉气从喉咙滑到肚子里,舒服得眯了眯眼睛:“我从去年卖山参的时候就把这些凭证都留着了,就防着有今天。再说了,公道自在人心,真的假不了。”
她掏手绢擦嘴的时候,怀里夹着的郑教授的农业笔记掉出来半页,陈卫东弯腰捡起来,看见上面写着氮磷钾配比的公式,没多问,悄悄给她塞回布包里,冲她眨了眨眼:“刚才村长托我给你带话,之前周富贵扣着的那五十亩试验田的批文下来了,下个月就能翻地开种。”
“真的?”林知夏眼睛一下子亮了,刚要说话,就看见刘建军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赶过来,车把上挂着一捆数理化的习题集,脸上满是笑意:“知夏!我刚才去公社拿复习资料,听说王副主任被停职了!这下咱们的试验田没人捣乱了!”
李春燕也拎着个布篮子从后面跑过来,篮子上盖着蓝格子布,冒着热气:“我妈今天包了韭菜鸡蛋的饺子,放了虾皮儿,特意让我叫你们都去我家吃,庆祝那两个坏东西倒台!我爸还打了两斤散白酒,说要跟陈哥喝两杯!”
林知夏笑着应了,抬头看着天上飘得慢悠悠的云,风里全是油菜花的甜香和麦苗的清香味。周富贵和王副主任这两颗挡路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就像压了一整个冬天的冰终于化了,接下来的日子,会像刚冒头的玉米苗一样,只要好好照料,总能长出沉甸甸的穗子。
陈卫东走在她旁边,悄悄把她手里快化了的冰棍接过来,把自己那根还硬邦邦的塞给她,动作自然得好像已经做过千百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满是青草香的土路上,连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