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母亲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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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母亲的来信
1970年6月1日的风裹着青麦的甜香吹进向阳村知青点的土坯院时,赵晓梅刚从公社取信回来,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鼓鼓囊囊塞着半袋供销社凭票买的水果硬糖,还有一沓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院墙上刷的“抓革命、促生产”红字被雨水冲得略有些褪色,墙根下的指甲花刚冒出花苞,她晃着手里的信封远远就喊:“知夏!你家的信!哈尔滨来的!”
林知夏正蹲在井边搓衣服,皂角的泡沫沾了满手,听见这话赶紧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跑过去。信封是最常见的黄牛皮纸,右上角贴着张8分的天安门邮票,邮戳上的哈尔滨字样还清晰,边角磨得发毛,显然是被揣在怀里走了不少路。她捏着信封的指尖微微发烫,道了谢就转身进了屋,关上门才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开信封的糊口。
信纸是哈尔滨机械厂的公用横格纸,抬头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字迹是母亲苏慧兰特有的娟秀小楷,笔锋却带着点抖——她知道母亲刚退了烧,身子还虚,握笔多半还没什么力气。信上的字密密写了三页,每一句都裹着远隔千里的挂念:
“夏儿,你上次寄的草药偏方我收到了,加了冰糖熬着喝了半个月,咳嗽已经全好了,头也不怎么晕了,你别惦记。你爸那边留厂察看的批文上周下来了,每月发十八块生活费,就是车间里有人挤兑他,不让他碰机床,天天安排他搬铸铁件,手上磨的全是血泡,回来躲在屋里擦他那些旧图纸,也不肯跟我说疼。
知秋的下乡通知本来已经送到家了,刚好赶上厂里新出的政策,留厂察看人员的子女可以暂缓下乡,总算躲过一劫,可这孩子内向,天天闷在家里不出门,就抱着个画本画厂房画路边的树,我托人给他找街道的临时工,人家都嫌咱们家成分不好不肯要,急得他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
知冬这个学期的学费还欠着两块钱,老师催了三次了,这丫头昨天偷偷去罐头厂问要不要扛箱子的临时工,被我骂了回去,小姑娘家家的哪儿能扛那种重活,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家里的布票还剩三尺二,我攒着给你做件新的蓝布褂子寄过去,东北的山里凉,早晚多穿点,别冻着。要是手头紧就跟家里说,我还有个陪嫁的银镯子,实在不行当了也能换俩钱,你一个人在外面别苦着自己。”
林知夏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鼻尖一阵发涩,她深吸了口气把涌上眼眶的热意压下去——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三天前她刚在公社邮局寄了一百五十块回家,按邮政的速度,这两天汇款单也该到了,有了这笔钱,母亲的药费、妹妹的学费、弟弟的颜料钱,都能解决大半。
她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转身翻出夜校剩下的空白草稿纸,拧开自己那支笔帽刻着“林”字的英雄牌钢笔,打算给家里写回信。她记得原主的妹妹林知冬从小手就巧,平时就喜欢缝缝补补,给娃娃做衣服,给家里改旧裤子,针脚比母亲缝的还整齐,学裁缝是最适合的路——这个年代大家都舍不得买新衣服,改旧衣、锁裤脚、做新褂子的需求大,学好了既能偷偷赚点手工费补贴家用,等以后政策松了,更是能当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握着笔,把脑子里记得的缝纫技巧一条条写下来:怎么用七尺布做出合身的青年装,比普通裁法省三寸布;怎么把大人的旧衣服改小给孩子穿,看不出来拼接的痕迹;怎么锁边不容易脱线,怎么上隐形的布扣子,甚至还有改良列宁装腰身的小技巧,穿上更合身也更显精神。她字写得极小,密密地写了两页,生怕写多了信超重,更怕信在中途被人抽查,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刚写到一半,门帘被挑开,李春燕拎着个竹篮进来,辫梢扎的红绒绳晃得亮眼,竹篮里装着十来个冒着热气的野菜团子,黄绿的野菜混着金黄的玉米面,闻着就香:“知夏姐!我娘蒸的菜团子,放了点糖精,甜丝丝的,你快尝尝!”她凑过来看了眼纸上的字,歪头问,“你写啥呢?这么密?”
“给我妹妹写点缝纫的小技巧,让她学个手艺,以后也好补贴家用。”林知夏笑着把笔放下,拿了个菜团子咬了一口,确实甜香软糯。
李春燕眼睛一下子亮了,拍了下大腿说:“哎呀!我娘陪嫁有个旧的脚蹬缝纫机机头!就是脚蹬子的弹簧坏了,一直堆在仓房里落灰,我爹说修修还能用,回头我让我爹搬出来,陈卫东哥啥都能修,让他帮忙给整整,你要是想练手随时能用啊!”
话音刚落,陈卫东就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铁皮油桶,二八自行车的大梁上还掉了块漆,是他复员的时候部队发的。他把油桶放在墙角,声音清亮:“上次周会计扣的夜校煤油,我找公社申请补回来了,一共十斤,够用到秋收。公社给村里小孩发六一的水果糖,我顺路带过来了,等下你给夜校上学的小娃分了。”
林知夏跟他提了缝纫机的事,他二话没说就应了:“行,明天我去春燕家看,上次去县里开会刚好买了几个弹簧零件,应该能用上,保证给你修好。”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信纸,没多问,伸手从军绿色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两块奶糖,放在她手边,糖纸还是印着大白兔的,“上次去县里开会领的慰问品,甜,你尝尝。要是家里有困难就开口,我津贴攒了快八十,还有五斤全国粮票,你先用着。”
“不用,我前几天寄的钱快到了,够花。”林知夏捏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奶糖,心里一暖。陈卫东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说晚上夜校他来帮忙维持秩序,免得周会计又来找麻烦。
林知夏把奶糖塞进衣兜,继续写回信,特意给家里每个人都留了话:给母亲说钱已经寄了,收到了先拿五十块去抓补药,剩下的给知冬交学费,给知秋买两盒新的水彩颜料,别舍不得花;给知冬说让她去找巷口的张裁缝拜师,就说免费给他打三个月下手,只管饭就行,学会了偷偷给邻居改衣服,收个三分五分的手工费,不要张扬,就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给知秋说别闷在家里,街道的宣传栏要是需要画海报就主动去,既能赚工分,也能让人家看见他的本事,画不要扔,好好收着,以后肯定有用。最后特意叮嘱母亲,父亲搬铸铁件累,每天给他煮个鸡蛋补补,钱的事不用愁,她在这边能赚到,不用当镯子。
她把写好的信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话,才折成小方块塞进信封,用浆糊封好口,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公社寄。刚把信放好,孙寡妇就掀帘子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口袋,裤脚还沾着点草屑:“知夏,上次咱们采的柴胡晒干了,我卖给供销社的收购站,一共卖了三块二毛钱,给你。我问过收购站的老张,他们常年收板蓝根、柴胡、桔梗,价格还不低,咱们自留地那块背阴的地刚好能种,我攒了一夏天的种子,等过两天下完雨咱们就种,收成肯定差不了。”
林知夏把钱推了回去,笑着说:“婶子,这钱你拿着,给小栓子买个新作业本和铅笔,种子钱我来出,等以后草药收了卖了钱,咱们对半分。你要是不收,我可不敢跟你一起种了。”孙寡妇推辞不过,只好把钱揣进兜里,红着眼圈拍了拍她的手,说她这丫头心善,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傍晚的时候,林知夏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把母亲的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远处的广播里正放着《歌唱祖国》的曲子,金色的晚霞烧得漫天都是,把远处的大青山都染成了暖橙色,社员们扛着锄头下工,说说笑笑地往家走,村里的小娃手里举着刚分的水果糖,追着跑着闹,李春燕端着一碗熬得糯糯的小米粥走过来,碗里还卧了两个红枣:“知夏姐,我娘熬的粥,放了俩枣,给你补补气血。”
林知夏接过碗,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浑身都舒服。她摸着口袋里刚写好的回信,还有那两块没舍得吃的奶糖,心里踏实得很。她知道现在的日子还难,父亲还在受排挤,弟弟的工作还没着落,妹妹的学费还欠着,可日子总在往好的方向走:山参卖的钱马上就能到家里,自留地的草药下半年就能收,夜校的孩子已经能写自己的名字了,陈卫东帮着修的缝纫机过两天就能用,周会计最近被她捏住了把柄,也不敢随便来找麻烦。
风卷着麦香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了晃,她仰头看着漫天的晚霞,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要熬得过冬天,春天总能发芽一样,他们家的日子,也总能熬出头的。父亲的技术不会被埋没一辈子,弟弟的画总有被人看见的那天,妹妹学了裁缝,以后说不定还能开个自己的裁缝铺,她在这边站稳了脚跟,不仅能守好自己的小家,还能带着向阳村的乡亲们,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来,混着饭香飘满了整个村子,林知夏把信折好放回贴身的衣兜,一口喝光了碗里的粥,甜丝丝的枣香留在嘴里,像极了以后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