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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山参的秘密 1970年5月8日的天刚蒙蒙亮,向阳村的烟囱还没飘起几缕炊烟,知青点土炕的余温还裹着昨夜的凉意,林知夏正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晾在院中的绳上,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脆生生的喊声。 “知夏姐!走啊,进山挖野菜去!” 李春燕挎着个补了两块补丁的藤条篮子,扎着两根油亮的麻花辫,发梢还沾着点晨露,脸上红扑扑的,举了举手里攥着的小镰刀:“我娘说后山阳坡的蕨菜刚冒头,刺嫩芽也嫩得能掐出水,挖回来掺玉米面贴饼子,可香了!最近队里分的粗粮不够吃,我哥在部队寄来的全国粮票还剩半斤,刚好能换点细粮配着吃。” 林知夏本来打算整理夜校下周的生字表,听见这话指尖顿了顿。前几天刚收到母亲的回信,说苏慧兰的烧退了但身子还虚,抓药的钱紧巴巴的,林国栋留厂察看每月只发十八块生活费,弟弟林知秋的临时工作还没着落,妹妹知冬的高中书本费都快凑不齐了。她下意识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三块钱和半斤地方粮票,心里的事又沉了沉,当即点了头:“行,你等我拿个布口袋,我跟晓梅说一声。” 跟赵晓梅打了招呼说中午不回来吃,林知夏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口袋,跟着李春燕往山脚下走。路两旁的达子香还落着残瓣,田埂上的麦子抽了半尺高,远处的大青山浸在薄雾里,风一吹就能闻见松脂和青草的香味。李春燕一路叽叽喳喳,说夜校里王大爷昨天学会写“儿子”俩字,特意煮了俩鸡蛋塞给她让转给知夏姐,又说周会计昨天在社员堆里嚼舌根,说夜校是浪费集体煤油,等农忙了就得停。 林知夏笑了笑,指尖扫过路边一丛开着小黄花的柴胡,是孙寡妇前几天教她认的药材,晒干了能卖几分钱一斤:“没事,农忙了咱们就改成周末上课,大家愿意学,他还能硬拦着不成?” 她跟着孙寡妇学了快一个月的草药知识,脑子里还有现代的植物学常识,进山的时候特意留着心,专往背阴的柞树林、腐叶厚的地方走,说不定能碰着点值钱的药材,也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 两人往山里走了快一个小时,蕨菜挖了小半篮,刺嫩芽也摘了不少,李春燕蹲在地上拽婆婆丁,林知夏抬头扫过不远处一片背阴的柞树林,脚边厚厚的腐叶层里,一丛掌状复叶正顶着嫩绿的花苞,四片叶子舒展着,芦头边还露着几根细细的浅褐色参须。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按照东北采参的老规矩,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那丛草喊了一声:“棒槌!” 李春燕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想起爹说过的采参习俗,赶紧下意识应了一声:“拿!”说着就凑了过来,瞪着眼睛往她指的方向看:“啥?啥是棒槌?我咋看着就是普通的草啊?” “这是野山参,值钱得很。”林知夏压着声音,脸上的笑意都藏不住,“三十年往上的四品叶,能顶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李春燕吓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我的妈呀!我之前进山好多次都见过这草,都当杂草踩了!这玩意儿这么金贵?” “咱们小心点挖,不能用铁器碰,断了须子就不值钱了。”林知夏找了两片光滑的桦树皮,又掰了两根削得圆润的桦木片,两个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腐叶和浮土,连嵌在须子上的小土粒都用指尖轻轻捻掉,生怕碰断一根细须。挖了快一个小时,才把整根人参完整挖出来,芦头带着十几个深浅不一的“碗”,须子修长,上面还缀着圆圆的珍珠点,裹着泥土都能看出品相上佳。 林知夏找了块潮湿的苔藓,把人参裹得严严实实的,塞进贴身的帆布口袋最里面,按了按才抬头叮嘱李春燕:“这个事绝对不能往外说,尤其是不能让周会计知道,现在投机倒把是重罪,要是被人举报了,不仅参要没收,咱们俩都得挨批斗。等卖了钱,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就这么定了。” 李春燕赶紧摇头:“那咋行!是你认出来的参,我啥力都没出,不能要你的钱!” “你跟着我跑了一趟,还帮我挖,这是你应得的。”林知夏拍了拍她的胳膊,“你之前不是说想买个新笔记本学写字,还想攒钱买本《新华字典》吗?钱够了。” 李春燕攥着衣角,眼眶都红了,咬着唇点了点头:“哎!我嘴严,谁都不告诉!连我爹我都不说!” 两人又装作没事人一样挖了半篮子野菜,往山下走,刚出山口就撞见周会计背着个布袋子往公社方向走,看见她们俩,立刻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路。 “两个丫头片子进山挺早啊?”周会计斜着眼扫过她们手里的篮子,伸脖子瞅了半天,“不会是挖什么值钱的东西,想搞投机倒把吧?” 林知夏把篮子往他面前递了递,笑得坦然:“周会计说笑了,我们就是挖点野菜贴补伙食,知青点最近粮食不够,你看,都是蕨菜和婆婆丁,要不你拿点回去尝尝鲜?” 周会计伸手翻了翻篮子底下,确实都是野菜,又上下打量了她们俩一圈,没看见什么藏东西的地方,撇了撇嘴,把篮子往旁边一扒:“少跟我耍花招,要是让我抓住你们搞小动作,有你们好果子吃!”说完背着布袋子哼着小调走了。 看着他走远了,李春燕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搜身呢。” “没事,挖野菜不犯毛病。”林知夏笑了笑,心里却打定主意,卖参的事得找最靠谱的人办。 等到后半夜,村里的狗都不叫了,林知夏揣着裹得严实的人参,偷偷摸到了孙寡妇家。孙寡妇家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漏出昏黄的灯光,她敲了三下门,孙寡妇立刻开了门,把她拉进屋,反手就插好了门闩。 “这时候来,是不是有啥要紧事?”孙寡妇给她倒了碗热水,看见她掏出来的人参,眼睛一下子亮了,凑到煤油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数了数芦头上的碗,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丫头!你这运气真是踩了祥云了!这是三十五年往上的四品叶,须子全,品相好,最少能卖二百二十块!现在二级工一个月才三十八块,这顶人半年工资了!” 林知夏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本来以为能卖一百块就不错了,这下母亲的药费、弟弟的工作打点、妹妹的书本费就都有着落了。她把人参推到孙寡妇面前:“婶子,我知道你认识靠谱的收山货的老客,麻烦你帮我卖了,卖了的钱,给春燕留六十,我拿一百四,剩下的二十给你当辛苦费,你看行不?” “这可不行!”孙寡妇赶紧把那二十块的份额推回去,“我帮你是应该的,你免费教我家小栓子认字,我还没谢谢你呢,这钱我不能要。收山货的老周跟我是二十多年的交情,嘴严得很,绝对不会出事,后天公社大集我就去卖,保证给你卖个最高价。” 林知夏坚持把钱塞给她:“婶子,你平时进山采药也不容易,这钱你拿着,给小栓子买点纸笔,以后他上学也用得上,你要是不收,我下次可不敢找你帮忙了。” 孙寡妇推辞不过,只好把钱收下,红着眼圈拍了拍她的手:“你这丫头,心善,又有本事,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三天后孙寡妇去公社赶大集,傍晚回来的时候,偷偷把林知夏叫到家里,塞给她一个布包,打开一看,全是十块五块的零钱,一数,居然卖了二百三十块,比预想的还多了十块。“老周说这参品相好,多给了十块,我可一分钱没贪你的。”孙寡妇笑着说。 林知夏数出六十块,趁着天黑摸到李春燕家,把钱塞到她手里。李春燕死活不肯要,推来推去眼泪都快出来了:“知夏姐,我真不能要,这都是你赚的!” “咱们说好的三七分,你要是不收,以后我进山可不敢带你了。”林知夏把钱按在她兜里,“你之前不是说想攒钱考工农兵学员吗?这钱先留着当学费,以后咱们再进山找药材,还按这个分,别跟我客气。” 李春燕攥着那厚厚的一沓钱,长这么大她第一次拿这么多钱,她爹干一天才挣十个工分,合两毛钱,这六十块顶她爹干大半年的活,她吸了吸鼻子,红着眼说:“知夏姐,我以后就跟着你干,你说啥我都听!”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就赶去了公社邮局。邮局的柜台是刷着天蓝色油漆的木头柜,玻璃上贴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红字标语,营业员戴着蓝布套袖,正在整理一沓信封。林知夏填了汇款单,地址是哈尔滨家里的老地址,汇款金额写了一百五十块,汇款来源按规定填了“变卖个人旧衣物”,营业员核对了信息,“啪”地盖了个章,给了她一张淡蓝色的回执。 捏着那张回执走出邮局,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林知夏算了算,剩下的二十块钱,留五块给夜校买粉笔和草稿纸,十块钱留着买草药种子种在自留地里,剩下的五块当零花钱,刚好够。 刚走到公社门口,就撞见陈卫东骑着二八自行车从县里回来,车把上挂着个蓝布袋子,看见她,立刻停下车:“你来公社办事?是不是家里有困难?我这有攒的二十块津贴,你要是急用先拿去。” 林知夏笑着摇了摇头,晃了晃手里的回执:“不用,家里的事解决了,刚给我妈寄了点医药费。” 陈卫东点了点头,也不多问,把车把上的蓝布袋子递给她:“我去县里开知青工作会,领了两盒粉笔,还有五本油印的扫盲识字课本,给夜校用的,你拿回去吧。” 林知夏接过袋子,里面的粉笔还带着新鲜的石灰味,识字课本的封面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她心里一暖,刚要说谢谢,陈卫东已经蹬上了自行车:“我得去给村长报信,先走了,晚上夜校我去巡逻。” 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林知夏抱着布袋子往村里走,刚赶上社员们下工,王大爷老远就塞给她一把带着露水的黄瓜,说自家自留地种的,脆甜。她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远处的大青山连绵起伏,风里飘着麦田的香味。 她知道,这根山参的钱不仅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更是她在这个时代挖到的第一桶金。靠山吃山,靠着自己的知识和这大山的馈赠,她不仅能守好自己的小家,还能带着身边的人,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就像埋在土里的参苗,熬了几十年的寒冬,只要给点阳光雨露,总能长出最值钱的药材。她的日子,也会像这春天的山风一样,越来越暖,越来越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