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夜校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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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夜校的灯光
1970年4月15日的风已经软了下来,向阳村后山的达子香开得漫山遍野都是粉紫色,田埂上的草芽抽得老高,连空气里都飘着松脂和新翻泥土的香味。林知夏刚从地里拔完草回来,裤脚沾着泥点,手里还攥着半张被人扔在田埂上的农药说明书——就是这张印着字的纸片,昨天闹了个不大不小的乱子。
前一天队里分农药,王家的大小子不认字,把包装上写着“除草剂”的药当成了杀虫的乐果,喷了半亩刚冒芽的白菜,等发现的时候菜叶子已经蔫了大半,开春本来就金贵的青菜,一下糟蹋了半亩,村长李大山蹲在菜地边抽了半袋旱烟,脸黑得像锅底。
林知夏把那张皱巴巴的说明书叠好塞进兜里,转身就往村长家走。她早就想提议办扫盲夜校了,只是之前刚回来被周会计刁难,忙着挑粪挖草药,没腾出空,现在刚好有这件事由头,再合适不过。
村长家的土坯房院门口拴着一头老黄牛,墙上刷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红字还鲜亮,屋门敞着,李春燕正蹲在台阶上搓玉米,看见她来眼睛一亮,蹭地就站了起来:“知夏姐!你咋来了?快进屋坐!”
林知夏笑着应了,掀开门帘进了屋,一股旱烟味混着玉米面的香味迎面扑来,李大山正蹲在炕沿上磕烟袋锅,炕桌上摆着吃剩下的半盆玉米糊糊,墙上贴着的毛主席像边角被风刮得微微卷着。
“林知青来了?坐,啥事啊?”李大山抬了抬眼皮,给她让了个炕沿的位置。
“叔,我是为了昨天白菜地的事来的。”林知夏把那张农药说明书放在炕桌上,“要是大家都认字,就不会拿错药了,我想跟您商量商量,咱们队里办个扫盲夜校行不行?”
李大山捏着烟袋的手顿了顿,皱起了眉:“夜校?啥夜校?现在大家都忙着春耕,哪有闲工夫学那个?再说队里也没多余的钱请先生啊。”
“不用请先生,我来教,免费的,不占白天干活的时间,就每天晚上吃完饭讲一个半小时,绝不耽误春耕。”林知夏早有准备,语速平缓地说,“先教最实用的,自己的名字、工分的‘工’、粮票的‘粮’、农药的名字,还有简单的算术,大家能认工分本、能写家信、能分清农药,就够了,先试半个月,要是没用我立刻停,您看行不行?”
“爹!我要学!”李春燕端着一碗热水进来,听见这话立刻凑了过来,“上次我哥在部队给我寄信,我回信好多字不会写,还得跑三里地找公社文书,太麻烦了!我第一个报名!”
李大山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林知夏诚恳的脸,犹豫了半天,终于磕了磕烟袋锅子:“行,那就试试!大队部西边那间空屋给你当教室,我明天跟周会计说,批五斤煤油给你点灯用。就是有一条,不许教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您放心,肯定都是实用的,绝不给您惹麻烦。”林知夏心里一松,连忙应了下来。
从村长家出来,林知夏顺道去大队部找周会计领煤油,刚走到会计室门口,就听见周会计在里面跟人打电话,嗓门亮得很:“哎哟我的表哥,你放心,那林知青我肯定给你盯住了,她要是敢搞什么幺蛾子,我第一个收拾她……哎哎好,我知道了。”
林知夏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周会计拉开门,看见是她,脸立刻拉了下来:“林知青?有事?”
“李叔说批五斤煤油给夜校用,我来领。”林知夏把村长签的条子递了过去。
周会计接过条子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把条子扔在桌上:“五斤?林知青你倒是敢开口,队里的煤油金贵得很,拖拉机加油都不够,哪有多余的给你搞这些花架子?给你一斤,够点三天的,用完了自己想办法。”
他说着,从柜子里拎出一个小玻璃油瓶,往林知夏面前一递,油瓶里的煤油只装了半瓶多一点,连一斤都勉强。
“村长批的是五斤。”林知夏皱了皱眉。
“村长批的也没用,现在队里就这么多库存,你爱要不要。”周会计叼着烟袋锅子,斜着眼看她,“我可告诉你,办夜校是你自己要办的,要是浪费集体财产,到时候开社员大会我可要提的。”
林知夏没跟他吵,知道跟他争执也没用,接过那小半瓶煤油就走了。刚走出大队部的院子,就撞见陈卫东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她手里的油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周会计只给了你这么点煤油?我去找他说去。”
“不用。”林知夏拉住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瓶,“没事,我有办法解决,你别去跟他起冲突,反而落话柄。”
陈卫东看着她平静的脸,知道她心里有数,点了点头:“行,那我晚上带几个知青,把大队部那间空屋收拾出来,再找块旧木板刷上墨汁当黑板,你等着用就行。”
他说完,扛着锄头就走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这个人永远都是做得多,说得少。
果然,等林知夏吃完晚饭再去大队部的时候,那间空屋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的碎草和灰尘都扫走了,靠墙的地方立着一块新刷的黑板,墨汁还没完全干透,亮得能照见人影,讲台上还放着半盒粉笔,是最普通的白色粉笔,磨得边缘都圆了,一看就是攒了好久的。
赵晓梅正蹲在地上擦桌子,看见她来就挥了挥手:“知夏你可来了,陈队长带着我们收拾了一下午,这粉笔是他上次去公社开会领的,自己舍不得用,全给你拿来了。”
林知夏拿起那半盒粉笔,指尖触到微凉的粉笔面,心里暖了一下。
煤油的事没等她发愁,消息就传开了。孙寡妇第二天一早就挎着个大篮子来了,里面装着满满一捆松明子,都是干透了的老松树芯,点着了比煤油灯还亮:“这东西我平时进山采药都用,耐烧得很,你拿去用,不够我再去山里砍。”
村里的半大孩子听说要办夜校识字,下午放了学就背着筐去树林里捡桦树皮,晒干了的桦树皮点着了火苗旺,还不冒烟,没两天就送来了两大捆。还有几个家里有在外当兵、做工的亲人的老太太,听说能学写家信,偷偷从自己家攒的煤油瓶里倒出半勺、一勺的,用个旧碗端过来,你一点我一点,凑了三天,居然凑了满满三斤多煤油,装在一个旧军用水壶里,沉甸甸的。
李大山知道周会计克扣煤油的事,气得把周会计骂了一顿,又偷偷批了两斤煤油给林知夏,还特意在社员大会上说:“夜校是我同意办的,谁要是故意找事,就是跟我李大山过不去。”
周会计本来还想再刁难,见村长发了话,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背地里却跟人阴阳怪气:“我看她能折腾几天,等过了新鲜劲,没人去了,看她脸往哪搁。”
4月18号那天,夜校第一次开课。
天刚擦黑,就有人搬着小板凳往大队部走,有李春燕这样的年轻姑娘小伙子,有半大的孩子,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老太太,手里攥着旧报纸和铅笔头,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赵晓梅和王秀英主动过来当助教,赵晓梅教简单的算术,王秀英帮着年纪大的人扶着纸。
林知夏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坐得满满当当的人,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大的字:“第一课,先教大家写自己的名字。”
她先写了“李大山”三个字,笑着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村长:“叔,你先跟我学,写完了给大家看看。”
李大山老脸一红,握着个铅笔头在旧报纸上歪歪扭扭地描,旁边的人都凑过去看,笑着起哄:“村长写得不错啊!比我画的还好看!”
哄笑声里,大家的拘束都散了,跟着林知夏一笔一划地写,林知夏教得慢,每个字都讲清楚用处,比如“粮”字,就是领粮票的粮,“工”字就是工分的工,“药”字就是农药的药,都是大家平时天天能用到的,学得也快,没半个小时,大半的人都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了。
有个姓王的老大爷,儿子在部队当兵,之前每次写家书都要找公社文书,还得给人塞半个窝窝头,今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又学会了写“儿子”两个字,激动得手都抖了,拉着林知夏的手说:“林知青,谢谢你啊!下次我给我儿子写信,就能自己写名字了,我儿子看见了肯定高兴!”
林知夏笑着安抚他,一抬头,看见窗户外面站着个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是陈卫东,他手里拎着个棍子,站在院子里巡逻,怕有闲人过来捣乱,看见林知夏看他,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到院门口去了,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周会计也偷偷来过,趴在窗户根底下看了半天,本来想抓林知夏的把柄,说她教“封资修”的东西,结果看了半天,林知夏要么教大家写名字,要么教认工分、认农药,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村长还坐在最后一排学得认真,他挑了半天错也没挑出来,嘴里嘟囔了一句“瞎折腾”,就灰溜溜地走了。
第一节课上了一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大家都舍不得走,围着林知夏问这问那,李春燕拉着她的手说:“知夏姐,你明天教我写“解放军”三个字行不行?我要写给我哥!”
“行,明天就教。”林知夏笑着应了。
等人都走光了,赵晓梅和王秀英收拾着东西,赵晓梅忍不住感叹:“我之前还担心没人来呢,你看今天大家学得都多认真啊!”
林知夏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看着屋里还亮着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得院子里的地面亮堂堂的,远处的山影黑乎乎的,只有这一处亮着光,像黑夜里的一颗星。
她知道周会计肯定还会找事,往后的路也不会好走,但看着今天大家认真写字的样子,看着那些攥着铅笔头、粗糙的手上写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她就觉得什么都值得。
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要有一点光,一点水,就能慢慢发芽,慢慢长大。这夜校的灯光,不仅照亮了这一间屋子,也照亮了大家心里那点想过好日子、想往上走的念头,而她的路,也会跟着这灯光,越走越宽。
风一吹,带着达子香的香味吹过来,林知夏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的灯光,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她在向阳村的根,已经慢慢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