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向阳村的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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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向阳村的初雪
1970年4月3日的清晨,向阳村刚落了一场碎碎的春雪,山尖、田埂、知青点的土坯房顶都蒙了层薄薄的白,风刮在脸上还带着凉意,却已经没有深冬那种割人的疼了。林知夏背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劳动布背包,站在知青点的篱笆院门口,脚边还放着两个沉甸甸的尼龙网兜,一个装着给弟妹分完剩下的半袋杂面,一个装着父亲给她找的旧机械手册和攒下来的半盒铅笔头。
院墙上刷的“农业学大寨”红字被雪水浸得发暗,屋里的有线大喇叭正循环播着《大海航行靠舵手》,赵晓梅端着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缸出来倒水,一眼就看见她,嗷一嗓子就冲了出来:“知夏!你可算回来了!周扒皮昨天来问了三趟,说你无故离队,要罚你呢!”
她话音刚落,就见周会计叼着铜烟袋锅子从院门口踱了过来,身上穿的涤卡中山装洗得发亮,口袋里插着的英雄钢笔露着半管笔帽,看见林知夏就皮笑肉不笑地磕了磕烟袋锅:“哟,林知青终于舍得回来了?这一走就是小半个月,队里的活堆得老高,你倒好,回城里享清福去了?按队里的规定,无故离队超过三天,罚挑粪十天,今天就开始上工,工分扣一半,没意见吧?”
林知夏还没说话,刚从地里回来的陈卫东就大步走了过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裤脚还沾着泥点,眉头皱得紧紧的:“周会计,话不能这么说,林知夏当初走的时候跟我请过假,公社那边也批了三天事假,后来多待是因为她母亲病重住院,我也拍电报核实过,怎么能算无故离队?要罚就扣我工分,挑粪的活我替她干。”
“陈队长,你这是搞特殊主义啊?”周会计斜了他一眼,烟袋锅子往手心敲得咚咚响,“规定就是规定,谁来求情都不好使,她林知青要是不服,就去公社告我去。”
“我服从队里的安排。”林知夏拉了拉陈卫东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现在周会计正盯着她找把柄,闹到公社去反而落个“不服管教”的名声,得不偿失,不就是挑十天粪吗,她前世做高管的时候连熬夜三个月赶项目都撑过来了,这点苦算什么,“挑粪也是为人民服务,我没意见。”
周会计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愣了愣,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临走还不忘扔下一句:“今天上午就去西头老槐树下的粪坑挑,给菜地施肥,少挑一趟都不行。”
等人走了,陈卫东才皱着眉看她:“你怎么就答应了?那粪坑边滑得很,粪桶又沉,你一个女孩子哪受得了?我下午去跟村长说说,哪怕多扣点工分也行。”
“不用,真的没事。”林知夏笑了笑,把网兜递给他,“我从哈尔滨带了点杂面,还有我妈腌的萝卜干,你拿点回去吃,这事我心里有数,闹大了反而不好,就十天,熬熬就过去了。”
赵晓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拉着她进了屋,给她倒了杯热开水,又从炕头的布包里摸出半块窝窝头塞给她:“你啊就是太好说话了,周扒皮摆明了针对你,上次你要办夜校他就百般不愿意,这次好不容易抓着把柄,还不往死里欺负你?我妈给我寄的橡胶手套我还没用,你拿去戴,省得粪水烧手。”
旁边正在缝补丁的王秀英也抬头,默默地递过来两副用旧布缝的厚垫肩:“我娘给我做的,垫在扁担下面不磨肩膀,你拿着用。”
林知夏接过暖乎乎的窝窝头,又接过手套和垫肩,心里暖得发烫,她之前以为在这陌生的年代只能靠自己,没想到这些萍水相逢的知青,都这么真诚。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林知夏就扛着扁担去了村西头的粪坑。老槐树下的粪坑还结着薄薄的一层冰,臭味混着雪水的凉气往上冒,旁边放着两个半人高的旧木桶,桶沿上沾着厚厚的污垢,拎起来沉得很。她把垫肩垫在扁担下面,戴上赵晓梅给的橡胶手套,舀了满满两桶粪,踩着田埂往菜地走。
东北的春雪刚化,田埂滑得很,她走了没两步就差点摔了,赶紧稳住身子,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一趟挑下来,肩膀就磨得发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风一吹凉得刺骨。
挑到第三趟的时候,她蹲在粪坑边歇脚,揉着发酸的肩膀,眼睛扫过粪坑边的土坡,突然眼睛一亮——坡上长着一大片绿油油的车前草,还有几株开着紫花的地丁,角落里还爬着几株蒲公英,都是能入药的好东西,这个时节的药材刚抽芽,药性最足,供销社的收购站收这些,价格还不低。
“看啥呢,看得这么入神?”
一个爽朗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林知夏回头,就见孙寡妇挎着个竹编药篮子站在路边,身上穿着藏蓝色的大襟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是村里的接生婆,也懂草药,平时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她要草药。
“婶子,我看这些草像是能入药的。”林知夏指了指坡上的车前草,“我奶奶以前是中医,我小时候跟着认过几味药,这是车前草,能利尿清热,还有那紫花地丁,能治痈肿,对不对?”
孙寡妇眼睛亮了,走过来蹲下身,捏起一株车前草看了看,又打量了林知夏两眼:“行啊你个城里来的小知青,还有这本事?没错,这几味都是好药,收购站收,干的车前草两毛一斤,紫花地丁更贵,三毛五一斤,比你干一天活挣的工分值钱多了。”
林知夏心里一动,她正愁没地方攒钱呢,这不是送上门的第一桶金吗?她赶紧笑着说:“婶子,我平时挑粪歇脚的时候挖点,晒干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带到收购站去卖?我一个知青去卖药材,怕被人说搞投机倒把。”
“这有啥麻烦的,我常去卖草药,顺便就给你带了。”孙寡妇爽快地答应了,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坡,“那边坡上还有更多,你要是想挖,等你挑完粪我带你去,别在这粪坑边挖,沾了秽气收药的不要。”
林知夏赶紧点头道谢,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一天挑粪能歇三趟,每趟歇十分钟挖草药,十天下来就能挖不少,这笔钱刚好能给母亲买红糖补身体,给弟弟买绘画颜料,给妹妹买一把新剪刀学裁缝。
从那天起,林知夏每天天不亮就去挑粪,每次歇脚的时候就背着人去旁边的坡上挖草药,把挖出来的新鲜药材藏在背篓的夹层里,上面盖着擦汗的旧毛巾,等收工了就带回知青点,摊在炕梢的木板上烘干。
周会计还特意来巡查过几次,看见她老老实实挑粪,肩膀磨破了也没吭声,连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还以为把她治服了,得意得不行,故意给她加了两趟任务,说菜地基肥不够,要多挑两趟,林知夏也没反驳,都应了下来。
陈卫东看她肩膀磨得出血泡,晚上趁着没人,给她送来了一小瓶獾子油,还有自己用稻草编的软肩垫,放在她住的屋门口,敲了敲门就走,等林知夏开门的时候,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地上放着的东西还带着他身上的皂角味。
赵晓梅凑过来看着獾子油,挤眉弄眼地笑:“陈队长对你可真好,这獾子油是他上次进山打野猪换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特意给你送过来。”
林知夏没接话,指尖摸着温热的玻璃瓶,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知道这个年代的感情都藏在这些不言不语的行动里,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攒钱、护着家人、站稳脚跟,实在没心思考虑儿女情长,只能把这份好意记在心里。
十天的罚工很快就到了最后一天,林知夏攒的药材也都烘干了,装了小半麻袋,傍晚收工的时候,她趁着没人,拎着麻袋去了孙寡妇家。孙寡妇家的炕上铺着高粱秆编的席子,炕桌上放着半筐晒干的黄芪,看见她来就笑着递过来一碗热水:“我就知道你今天该来了,我早上刚要去收购站,刚好给你捎上。”
孙寡妇拿称称了称,车前草有十五斤,紫花地丁四斤,还有四斤蒲公英,算下来一共是两块八毛钱,她把钱塞到林知夏手里,又从筐里抓了一把晒干的板蓝根给她:“春天容易闹感冒,这个煮水喝管用,下次你要是想挖更值钱的,等开春了我带你进山,山里有山参、黄芪,运气好挖着一株老山参,顶你干一年活的工分。”
林知夏捏着皱巴巴的两块八毛钱,指尖都有点发烫,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靠自己的本事赚的第一笔钱,虽然不多,却实打实是她的第一桶“资本”。她赶紧把板蓝根接过来,连声道谢:“谢谢婶子,以后我还要多跟你学学认草药的本事。”
“行啊,你这丫头心眼实,又懂药材,我教你。”孙寡妇笑得爽朗,她守寡这么多年,村里不少人都背地里说她克夫,没人愿意跟她来往,林知夏一个城里来的知青,不嫌弃她,还愿意跟她学东西,她心里也高兴。
从孙寡妇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月亮升得老高,雪早就化得差不多了,路边的草芽都从土里钻了出来,嫩生生的绿。林知夏攥着钱回到知青点,躲在被窝里,把这两块八和之前当金戒指剩下的两块钱放在一起,一共四块八,数了一遍又一遍,心里踏实得不行。
她掀开窗帘往外看,远处的打谷场上,陈卫东正带着几个知青修农具,火星子一明一暗的,远处的山脚下,已经有社员在犁地准备春耕了,风里都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春草的香味。
林知夏摸着手里的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十天的苦没白吃,不仅没被周会计的刁难打倒,反而找到了赚钱的路子,还跟孙寡妇搭上了线。她知道,就像这场向阳村的初雪,看起来冷得慌,可等雪一化,埋在土里的芽就该冒出来了,她的好日子,也该慢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