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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一斗 1970年3月25日的清晨,哈尔滨的风还裹着松花江未化尽的冰碴子,刮得人脸颊发疼。林知夏揣着卷得整整齐齐的C620车床图纸和熬了半宿写的修复方案,啃着林知秋用二两粗粮票换的凉窝窝头,顺着机械厂外墙往革委会办公楼走。路边的有线大喇叭正循环播着《东方红》,电线杆上贴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被风吹得卷了边,挎着红袖章的红小兵跑过,嘴里喊着刚学的口号,脆生生的声音撞在砖墙上,又弹出去老远。 革委会门口的哨兵端着枪拦她,眉头皱得紧紧的:“干什么的?待审查人员的家属不许进,不知道规矩?” 林知夏站得笔直,把手里的图纸举了举,声音清亮:“我找革委会领导,谈那台报废C620车床的处理方案,关系到厂里全年生产指标的公事,麻烦你通报一声。” 哨兵愣了愣,他守了大半年门,还是第一次见家属来谈公事的,看她神色坦然不像闹事的,迟疑了两分钟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没一会儿,周明远叼着烟出来了,这个跟林国栋争了五年技术科长的周副主任,如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干部服,看见她就皮笑肉不笑地吐了个烟圈:“哟,林家丫头,昨天我托人带的话想通了?只要你答应嫁给我大侄子,你爸今天就能回家,我再给你家补十斤细粮票、两尺的确良布,怎么样?够优待你们家了吧?” 林知夏没接他的话茬,把装订好的修复方案往他面前递了递:“周副主任,我今天来不是谈私事的。那台堆在仓库三年的C620车床,我有方案能把它修好,三个月就能投产,一年能给厂里多生产二十万件农机配件,比你当废铁卖两千块划算得多。” 周明远噗嗤一声笑了,把烟蒂吐在地上狠狠踩灭:“你个下乡插队的小丫头片子,懂个屁的机床?厂里三个八级工、五个技术员围着它转了半个月都没修好,你能行?我看你是急糊涂了,赶紧回去想想我提的条件,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我是不是懂,你看看方案就知道。”林知夏翻开方案的故障分析页,指尖点在字迹工整的纸面上,“这台车床三年前第一次故障,是进给箱的32号斜齿轮磨损,当时的维修员只换了齿轮,没校正主轴的同心度,导致齿轮受力不均,用了半个月就又崩了齿,之后三次维修都没找对根源,越修坏得越厉害,我说的对不对?” 周明远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虽然不懂技术,但这台车床的维修报告他看过不下十遍,每次故障记录都是齿轮崩裂,跟这丫头说的一模一样。他刚要开口反驳,身后传来个浑厚的男声:“吵什么呢?站在门口影响办公。” 来人是革委会主任王建国,部队转业的老兵,主抓厂里生产,最近正因为上半年农机配件任务差了三成,被市工业局点名批评,听见“车床”两个字立刻走了过来。他扫了眼林知夏手里的图纸,皱着眉问:“这小姑娘是谁?刚才说能修好那台C620?” “王主任,这是林国栋的闺女,乡下插队的知青,小孩子家胡说八道呢。”周明远赶紧接话。 林知夏没理他,把图纸和方案递到王建国面前,语气不卑不亢:“王主任您好,我叫林知夏,我爸是林国栋,这台车床当年进厂的时候,是我爸跟着苏联专家一起调试的,他琢磨修复方案快两年了,我下乡的时候在公社农机站帮着修了半年农具,也懂点机械原理。我们父女俩三个月就能把这台车床修好,要是修不好,我愿意替我爸去北大荒劳改,绝不牵连厂里。” 王建国翻了翻方案,那些机械公式他看不懂,但上面列的故障时间、历次维修记录跟厂档案室存的分毫不差,再往后翻是预期产能表,写着修好后每月能增产一万七千件轴承套,刚好能补上现在的生产缺口,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要什么条件?”王建国抬头看她。 “我只有三个条件。”林知夏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撤销我爸的审查,留厂察看,工资按原级发,允许他全程参与车床维修;第二,维修期间需要的工具,厂里优先供给,零件我们自己想办法找,不占厂里库存;第三,修好了,我爸的历史问题要重新复查,修不好所有责任我担。” “不行!我反对!”周明远立刻跳了出来,“林国栋是有历史问题的待审查人员,怎么能让他碰核心生产设备?万一他故意搞破坏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担?” “搞破坏?”林知夏笑了笑,扫了他一眼,“周副主任,这台车床现在就是堆废铁,我们父女俩还能把它拆了卖钱不成?修好了是厂里的功劳,是王主任领导有方,修不好我们担责任,横竖你都不吃亏,你急着反对干什么?还是说,把这台车床当废铁卖,你有什么别的好处?” “你胡说八道!”周明远脸涨得通红,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好了,吵什么。”王建国摆了摆手,他心里门清,周明远想把这台车床卖废铁拿回扣的事他听过风,只是没抓着实据,现在林知夏提的方案怎么看都划算,“就按她说的办,三个月期限,林国栋先放出来参与维修,修好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修不好两罪并罚。小周,去开释放证明。” 周明远咬了咬牙,王主任都拍板了,他也不敢反对,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林知夏一眼,转身去办公室开证明,心里已经盘算起怎么在维修的时候给这丫头使绊子。 林知夏捏着皱巴巴的释放证明,指尖微微发凉,刚才那番谈判看着从容,她后背的内衣都被汗浸湿了——还好赌对了,王建国要政绩,这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她跟着保卫科的人去厂后面的旧仓库接林国栋,仓库的门一拉开,一股潮霉味混着厕所的味道扑面而来。林国栋正蹲在地上刷便池,蓝布工作服上沾了不少污渍,胡子拉碴的,头发上还沾着草屑,看见她进来,手里的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爸,我来接你回家。”林知夏鼻子一酸,赶紧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早上特意留的半个玉米饼,还是出门前用炉子温过的,带着点余温。 “你个傻丫头!你怎么能答应那种条件!”林国栋接过饼,眼圈一下子红了,“那台车床多少老师傅都摸不透,万一修砸了,你这辈子都毁了!” “爸,你放心,我有把握。”林知夏扶着他往外走,阳光穿过仓库的窗户落在她脸上,亮得很,“我下乡的时候跟着公社的老农机工学了不少土办法,你之前写的维修笔记我都看了,咱们俩搭伙,肯定能修好。” 父女俩走出仓库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林国栋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突然觉得,以前那个娇滴滴的、连灯泡坏了都要喊他换的大姑娘,一夜之间就长成了能撑起整个家的顶梁柱。 他们先去职工医院看苏慧兰,她刚打完青霉素点滴,烧已经退到三十七度二,正靠在床头织毛衣,看见林国栋进来,手里的毛线球“咕噜”滚到了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攥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林知秋和林知冬拎着热水瓶进来,看见父亲也愣了,愣完了就抱着他哭,小小的病房里挤着一家人,虽然日子还是难,但总算是有了盼头。 下午林知夏就跟着林国栋去了生产仓库看那台C620车床,车床蒙着厚厚的灰布,林国栋掀开布的时候叹了口气:“这台机床刚进厂的时候,我跟着苏联专家调试了半个月,精度比国产车床高两个丝,要是真能修好,今年咱们厂的农机配件任务不仅能完成,还能超额三成。” 林知夏绕着车床走了一圈,用扳手敲了敲进给箱的外壳,果然听见里面有松动的声响,和她之前判断的一模一样:“爸,咱们先拆进给箱,先校正主轴的同心度,我算过,偏差有0.2毫米,刚好是齿轮反复磨损的原因。” 林国栋愣了一下,他之前也怀疑过主轴的问题,但厂子里的高精度百分表都锁在器材库,周明远肯定不会批给他用,他刚要开口,就见林知夏从兜里掏出个用硬纸板、细钢丝和旧钟表弹簧做的简易量具:“我昨天晚上自己做的,虽然不如百分表准,但测0.2毫米的偏差够用。” 看着女儿手里奇奇怪怪但构思巧妙的量具,林国栋眼睛亮了,他搞了二十多年技术,怎么就没想到能用这种土办法?他点了点头,父女俩说干就干,挽起袖子就开始拆进给箱的外壳,扳手拧螺丝的咔哒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响着,听着格外踏实。 正忙着,周明远带着两个干事走了过来,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冷笑着说:“我可提醒你们,要是敢乱拆零件,修不好可就是故意破坏生产,罪加一等。还有,器材库的零件你们别想碰,那都是给生产线上用的,没多余的给你们瞎造。” 林知夏没抬头,手里的扳手没停:“不劳周副主任费心,零件我们自己想办法,三个月后你来看成果就行。” 周明远碰了个钉子,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林国栋皱着眉有点担心:“夏夏,他摆明了要卡我们,零件从哪找?总不能用木头削吧?” “我早想到了。”林知夏笑了笑,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我之前在火车上认识了向阳村的知青队长陈卫东,他战友在省农机站工作,手里有不少闲置的苏联机床零件,我下午就去邮局给他拍电报,让他帮忙找,最多半个月就能寄过来。还有我之前在乡下采的草药,托孙寡妇卖了也能凑点钱,实在不行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林国栋看着女儿胸有成竹的样子,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夕阳透过仓库的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父女俩身上,落在那台蒙了三年灰的车床上,好像连冰冷的钢铁都透出了点暖意。 林知夏拧下最后一颗进给箱的螺丝,心里盘算着后面的计划:修完车床她就得回向阳村,得尽快攒钱,给母亲补身体,给弟弟凑买绘画颜料的钱,给妹妹存点学裁缝的本钱。这个时代确实到处是枷锁,但她有超越时代五十年的知识,有要守护的家人,她就不信走不出一条活路。 她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松花江冰面已经开始跑冰排了,巨大的冰块顺着江水往下游漂,撞得咚咚响,冬天眼看着就要过去了,春天总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