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破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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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破碎的家
哈尔滨的风还带着松花江冰面消融的寒气,吹得林知夏脸颊发僵,她裹紧身上打了两块补丁的蓝布棉袄,顺着火车站前的斯大林大街往机械厂家属院走。路边的砖墙上刷着鲜红的“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标语,墙角堆着没化完的冰溜子,穿蓝布褂的小贩蹲在路边卖冻梨,五分钱一个,纸壳子上的粉笔字被风吹得模糊了大半。
走了快四十分钟才到机械厂家属院,筒子楼外的公共水龙头旁围了一圈拎着搪瓷盆洗菜的妇女,看见她过来,原本热热闹闹的说话声瞬间停了,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低着头假装忙活,连个招呼都没打。林知夏知道,父亲被定性为“有历史问题的待审查人员”的事,已经在整个家属院传开了,这个年代,人人都怕沾惹是非。
她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三楼,掏钥匙开家门的瞬间,一股夹杂着煤烟和药味的冷气扑面而来,家里的煤炉子早就灭了,冷得像冰窖。18岁的林知秋蹲在门槛上,脸埋在膝盖里,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是她,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姐,你可回来了!”
里屋的床上,16岁的林知冬趴在床边,听见声音也跑了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泪痕,攥着她的袖子就哭:“姐,妈烧了三天了,厂医不给看,爸昨天被革委会的人带走了,说要关牛棚审查!”
林知夏心里一沉,快步走到里屋,床上的苏慧兰盖着两床厚被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嘴里还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别抓他……他只是个技术员……孩子还小……”她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烫得吓人,至少有三十九度半,再拖下去非得烧出毛病不可。
“别哭了,先给妈看病要紧。”林知夏压下心里的慌乱,前世做了十年高管的定力让她迅速冷静下来,“知秋,咱们家的现金和粮票都放哪了?”
林知秋揉了揉眼睛,翻出炕头的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只有皱巴巴的两块钱和三斤黑龙江省粮票,还有几张布票,连挂号的钱都不够。林知夏咬了咬牙,走到屋角的樟木箱旁,掀开上面堆的旧衣服,在箱子最底层的夹层里摸出个红绸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枚素面的金戒指,还是外婆当年给母亲的陪嫁,母亲平时连戴都舍不得戴,藏了快二十年。
“姐,那是妈最宝贝的东西!”林知冬小声喊了一句,眼圈又红了。
“我知道。”林知夏指尖摩挲着戒指上的细小划痕,心里酸得发涩,“但现在妈治病要紧,以后我肯定给妈买个更好的。”她把戒指揣进棉袄内兜,又摸了摸母亲的额头,转头对林知秋说:“你在家守着,把煤炉子点上,别让家里太冷,我带知冬去委托商行把戒指卖了,带妈去医院。”
刚走到楼下,同单元的张桂兰阿姨拎着菜篮子从旁边过来,左右看了看没人,赶紧往她手里塞了个纸包,压着嗓子说:“知夏啊,这是两片安乃近,你先给你妈吃了退退烧,现在厂子里都盯着你们家呢,我也不敢多帮,你小心点。”说完就赶紧低着头走了,生怕被别人看见。
林知夏捏着纸包,心里暖了一下,这个年代的善意总是藏得小心翼翼,却比金子还金贵。
国营委托商行就在离家属院不远的十字街上,柜台后的老师傅戴着蓝布套袖,接过戒指掂了掂,又用试金石划了两下,抬眼看她:“九成金,国营价十二块钱,卖不卖?”
“卖。”林知夏没犹豫,接过老师傅递过来的十二块钱和一张收条,攥得紧紧的,转身就往厂职工医院跑。
医院的挂号窗口前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木牌,挂号的女护士看见她,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是林国栋家的吧?我可告诉你,你们家属于审查对象,不能用公费医疗,全自费,爱看不看。”
“我知道,自费。”林知夏没跟她争辩,掏了一毛钱挂了内科号,带着知冬扶着母亲进去看病。坐诊的李医生以前跟苏慧兰是同事,看见她烧得意识不清,叹了口气,给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急性肺炎。
“得住院打青霉素,先交十块钱押金,你家这情况……我尽量给你开最便宜的药。”李医生压低声音说,“你爸的事我也听说了,别太着急,老林是个实诚人,肯定没什么大事。”
林知夏连声道谢,交了押金,把母亲安排进了三人病房,护士过来给打上点滴,过了半个多小时,苏慧兰的呼吸终于平稳了点,烧也退了些,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林知夏,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攥着她的手哑着嗓子说:“夏夏……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乡下插队吗……别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你……你爸的事我会想办法……”
“妈,你别担心,我请了假回来的,家里有我呢。”林知夏给母亲掖了掖被角,“你好好养病,爸很快就能回来。”
她让知冬在医院陪着母亲,自己出来往厂革委会的方向走,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碰见以前跟父亲学过技术的小王,看见她赶紧把她拉到拐角,左右看了看没人,压着嗓子说:“知夏,你爸这次是被周副主任整的,就是以前跟你爸争技术科长的那个,故意翻你爸解放前在沈阳兵工厂当学徒的旧账,说你爸是国民党残渣余孽,现在关在厂后面的旧仓库里,每天扫厕所,还不让家里人见。”
“谢谢王叔。”林知夏心里有了数,她之前就听原主说过,厂里有台苏联进口的C620车床,三年前坏了,找了好几个技术员都修不好,一直堆在仓库里当废铁,周副主任想把这台机床卖给废钢厂拿回扣,父亲一直不同意,这次明显是报复。
她回到家,翻出父亲放在书桌上的工作笔记,果然在最后几页找到了那台C620车床的原始图纸,还有父亲之前尝试修复时写的笔记。林知夏前世做高管之前,学的就是机械设计,别说这种六十年代的苏联机床,就是更先进的数控车床她都能修,看着图纸上的故障标注,她心里很快就有了修复的思路。
天快黑的时候,她拎着两个用粮票换的窝窝头去医院换知冬回家吃饭,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同病房的两个家属在小声议论:“这就是林国栋家的闺女?听说在乡下插队呢,长得倒是挺周正,可惜成分不好,以后嫁都不好嫁。”“可不是嘛,她爸这次估计要被下放到农村劳改,这一家子算是完了。”
林知夏没理她们,推开门进去,苏慧兰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轻声说:“夏夏,刚才你李阿姨过来,说……说周副主任托人带话,要是你愿意嫁给她侄子,他就放你爸出来。”
林知夏皱了皱眉,冷笑了一声:“他想得美。妈你放心,我有办法把爸救出来,不用靠这种歪门邪道。”她把窝窝头递给母亲,“你先吃点东西,我明天就去找革委会的人谈,肯定能把爸接回来。”
正说着,林知秋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信封,脸冻得通红:“姐,刚才有人塞给我这个,说是爸托人带出来的。”
林知夏打开信封,里面是父亲写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在仓库里偷偷写的:“知夏,别为我担心,我没事,照顾好你妈和弟弟妹妹,千万别做傻事,实在不行就回乡下,别被家里的事牵连。”
看着字条上的字,林知夏的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掉眼泪。她把字条折好放进兜里,转头对弟弟妹妹说:“你们放心,爸很快就能回家,咱们家不会就这么完的。”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机械厂的烟囱还冒着白烟,医院的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林知夏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陈卫东在火车上给她写的那张纸条,看着上面刚劲有力的字迹,又摸了摸兜里父亲的图纸,心里打定了主意。
这个时代确实难,到处都是看得见看不见的枷锁,但是她有超越时代五十年的知识和眼界,有要守护的家人,她不信自己撑不起这个家。等把父亲救出来,把母亲的病治好,她还要带着弟弟妹妹,在这个洪流滚滚的年代,活出个人样来。
风从走廊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点春天的潮气,林知夏把纸条揣回兜里,站起身往医生办公室走,她要问问母亲的病情,明天一早就去找革委会的人,谈救父亲的条件。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映出她挺直的背影,像一棵刚钻出冻土的新芽,哪怕寒风还烈,也总有一天能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