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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北上的列车 1970年3月18日天刚蒙蒙亮,林知夏就攥着皱巴巴的假条和公社开的介绍信,背上打了补丁的蓝布包袱出了知青点的门。 赵晓梅天不亮就起来给她煮了六个鸡蛋,用旧报纸裹了塞在她手里,眼眶红得像兔子:“路上省着点吃,到家给阿姨叔叔补补身子,要是钱不够你就拍电报给我,我攒的还有五块钱和十斤粮票呢。”她又把自己缝的一个粗布口袋塞给林知夏,“路上装东西用,别跟人挤的时候摔了。” 林知夏捏着还热乎的鸡蛋,心里暖得发烫。这个年代的情义总像沉在缸底的蜜,平时看不见,舀一口就甜得人喉咙发紧。她抱了抱赵晓梅:“放心,我三天就回来,给你带哈尔滨特产的大列巴,还有秋林公司的红肠。” 去县城火车站的长途汽车每天只有一班,车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扛着蛇皮袋的老乡、拎着网兜的工人、穿着绿军装的知青挤成一团,谁都想先挤上去占个位置。林知夏个子不算高,被人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扒着车门上去,最后一个座位早就被占了,她只能扶着椅背站着,包袱被挤在胸口,硌得肋骨发疼。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县城火车站,土坯砌的站房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木牌,墙上刷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白漆标语,风一吹,墙皮簌簌往下掉。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林知夏排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她,递过去介绍信、假条和一块二毛钱,售票员面无表情地扔给她一张站票,指甲盖上还沾着蓝墨水印:“今天去哈尔滨的车只有这一趟,再过二十分钟就开,赶紧进去。” 候车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旱烟味、汗味和冻白菜的气味,墙角堆着半袋半袋的高粱米,有人坐在行李上啃窝窝头,有人拿着红宝书低声念,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过道里追着跑,被大人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哇地哭出声。林知夏找了个靠墙的角落站着,把包袱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内兜里的家书,心脏跳得有点快。还有四个小时就能到哈尔滨了,不知道妈妈的烧退了没有,爸爸被关在机械厂的牛棚里有没有受欺负,弟弟妹妹是不是还在哭。 广播里突然传来列车进站的通知,候车室的人呼啦啦全都站起来往检票口挤,林知夏被人流裹着往前走,检票员举着钳子“咔嚓咔嚓”地剪票,嗓门大得能盖过火车的鸣笛声:“慢点挤!别踩了孩子!” 绿皮火车的车厢门早就被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从窗户往里面爬,有人在门口使劲往里推,喊叫声、小孩的哭声、乘务员的呵斥声混在一起。林知夏手里拎着装鸡蛋的网兜,被人挤得一个趔趄,网兜的绳突然断了,两个圆滚滚的鸡蛋滚出来,眼看就要被人踩碎。 “小心!”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旁边传来,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两个鸡蛋,另一只手还扶了她一把,力道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林知夏站稳了抬头,撞进一双亮得像寒星的眼睛里。 男人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肩膀上还留着刚拆了领章的印子,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古铜色,拎着一个磨得起毛的军绿色行李包,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他把鸡蛋递过来,指节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没事吧?人多,拎紧点东西。” “谢谢你啊。”林知夏赶紧接过鸡蛋,正好旁边有人挤过来,她没处躲,男人侧身帮她挡了一下,背着的行李包被人撞了一下也没在意,“我帮你拿着吧,你先上车。” 他伸手接过林知夏手里的包袱和鸡蛋,长腿一迈就挤到了车门边,跟门口的乘务员说了句“麻烦让让,她一个小姑娘拎不动东西”,乘务员看了看他的军装,往旁边让了让,林知夏就跟着他顺利挤上了车。 车厢里比外面还要挤,过道上全是人,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连座椅底下都躺着人,有人把蛇皮袋垫在屁股底下坐着,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脚边放着掉了漆的搪瓷缸。男人带着她挤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这里人稍微少点,他把行李包放在地上,拍了拍:“你坐这吧,站四个小时太累。” “那怎么好意思。”林知夏赶紧推辞,男人已经把她的包袱放在了行李包旁边,又从兜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袋子递过来,“用这个装鸡蛋吧,网兜不结实。我叫陈卫东,刚复员,分配到向阳村当知青队长,这次去哈尔滨接三个新分来的知青。” 林知夏愣了一下,接过布袋子把鸡蛋装进去,心里有点诧异。她之前在向阳村待了大半年,只听说知青队长要换,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个人。她笑了笑:“我叫林知夏,是向阳村的上海知青,这次请假回哈尔滨家里有点事。说起来咱们还是同事呢,以后还要麻烦陈队长多关照。” 陈卫东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爽朗的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跟他刚硬的轮廓有点反差:“原来是一个队的,那可太巧了。我昨天才去公社报到,正说这两天要去知青点看看大家呢,没想到在这碰上了。你家里出什么事了?要是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说,我在哈尔滨还有几个战友,能搭把手的肯定不含糊。” “我妈病了,我回去看看。”林知夏没说太多家里的事,毕竟刚认识,她掏出一个鸡蛋递过去,“多亏了你帮我捡鸡蛋,你吃一个吧,我同乡给我煮的,还热乎呢。” 陈卫东推辞了半天,拗不过她才接了,剥开壳咬了一口,又从自己的军用水壶里倒了一搪瓷缸的热水递给她:“我刚去开水房接的,你喝点暖暖身子,看你手冻得通红。” 林知夏接过搪瓷缸,缸身上印着“抗美援朝纪念”的红字,掉了好几块漆,握在手里暖得很。她喝了一口热水,热气顺着喉咙滑到胃里,连日来的焦虑都散了不少。她偷偷打量陈卫东,他正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黑土地,眉头微微皱着,侧脸的线条很硬,看起来就是个正直靠谱的人。她之前还担心新来的知青队长不好相处,现在看来,倒是个值得打交道的。 火车慢慢开了,广播里放着《东方红》的曲子,乘务员推着小推车挤过来,嗓门亮得很:“瓜子饼干大白梨,热开水供应啊——”小推车上摆着玻璃罐的水果糖,油纸包的苏打饼干,还有用粗瓷碗装的冻梨,五分钱一碗。 旁边坐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大娘,突然“哎哟”了一声,摸着自己的上衣口袋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的粮票!我的二十斤全国粮票没了!那是我给我儿子寄的口粮啊!”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老大娘哭着说刚才有个穿灰衣服的小伙子挤了她一下,她当时没在意,现在一摸口袋,粮票就没了。林知夏心里一紧,二十斤粮票在这个年代可是天大的事,要是找不回来,老大娘的儿子说不定就要饿肚子。 陈卫东一下子就站直了,问清楚那个小伙子的长相,指了指车厢那头:“我刚才看见他往前面走了,应该还没下车。你们在这看着大娘,我去追。”他说完就挤着过道往前走,个子高的优势一下就显出来了,没几步就追上了那个穿灰衣服的小偷,一把就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小偷挣都挣不开,“把粮票拿出来,别等我动手。” 小偷还想狡辩,陈卫东一使劲,他疼得“哎哟”叫,乖乖把藏在兜里的粮票掏了出来。周围的人都鼓起掌来,老大娘接过粮票,激动得要给陈卫东下跪,陈卫东赶紧扶住她,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两块钱塞给她:“大娘,你下次把粮票贴身放好,这两块钱你拿着路上买吃的。我以前当兵的时候,我妈也总给我寄粮票,知道这东西金贵。” 老大娘哭着要给他塞鸡蛋,陈卫东说什么都不要,挤回连接处的时候,额头上都出了汗。林知夏递给他一块擦脸的布,笑着说:“陈队长真是好样的,以前在部队是侦察兵吧?跑这么快。” “当了五年兵,练出来的。”陈卫东擦了擦汗,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最看不惯这种偷老人东西的瘪三,换谁都得管。对了,你回哈尔滨办完家事回来的时候要是拎的东西多,就提前给知青点捎个信,我去县里火车站接你,开春化冻,路不好走。” 林知夏点了点头,心里暖乎乎的。窗外的黑土地还覆盖着薄薄的残雪,田埂上的杨树还没发芽,远处的村庄冒着袅袅的炊烟,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她看着旁边坐得笔挺的陈卫东,又摸了摸怀里的家书,突然觉得这个冰冷的时代,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捱。 快到哈尔滨的时候,陈卫东掏出个笔记本,撕了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递给她:“这是我哈尔滨战友家的地址,你要是家里的事处理不完,需要延长假期的话,就打这个电话找我,我帮你跟公社请假,省得你来回跑。那三个新知青我接完就回向阳村,你放心,知青点那边我会帮你盯着的,没人敢扣你的口粮。” 林知夏接过纸条,纸条上的字刚劲有力,跟他的人一样。她也把自己家的地址写给他:“这是我家的地址,你要是接新知青的时候碰到什么麻烦,就去我家找我,我家就在机械厂家属院,离火车站不远。” 广播里传来“哈尔滨站即将到站”的通知,车厢里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挤着往车门边走。陈卫东帮她拎着包袱,一路把她送到车门口,火车刚停稳,他就跳下去,伸手接她下来:“路上小心点,办完了事早点回来,队里的夜校还等着你们这些文化人帮忙办呢。” “好,我肯定按时回来。”林知夏接过包袱,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出站口走。哈尔滨的风比向阳村的软一点,吹在脸上不那么疼,火车站的钟楼上挂着巨幅的毛主席画像,下面的广场上有人举着“欢迎知识青年下乡”的牌子,热闹得很。 她攥着那张写着陈卫东名字的纸条,塞进棉袄的内兜,跟家书放在一起。她知道,这场火车上的偶遇,不仅是她和陈卫东命运的第一次交汇,也是她在这个时代,除了家人之外,第一个可以信任的盟友。 远处机械厂的烟囱正冒着白烟,家就在不远的地方。林知夏紧了紧怀里的包袱,加快了脚步。她要赶紧回去,把那个摇摇欲坠的家,稳稳地撑起来。 身后的火车站台上,陈卫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往接站口走,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他见过那么多下乡的知青,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怨天尤人,像林知夏这样眼神清亮、遇事不慌的,还是头一个。他有种预感,向阳村的日子,以后肯定会有意思起来。 火车鸣了一声笛,又慢慢往前开了,载着天南地北的人,载着各自的希望和心事,往时代的洪流里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