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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惊雷 冷。 刺骨的冷顺着破了洞的炕席钻进来,扎得林知夏后脊发僵,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家公寓的水晶吊灯,而是熏得发黑的土坯房顶,房梁上还挂着一串干瘪的红辣椒,风一吹晃悠悠的,带着一股子混合了霉味、柴火烟味和冻白菜的奇怪气味。 “知夏!你可算醒了!” 旁边传来带着哭腔的女声,林知夏偏过头,看见一个梳着麻花辫、穿洗白了的绿军装的姑娘,正红着眼眶看她,手里还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身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磨得只剩三个。 大量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刺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本来是32岁的制造业高管,熬夜改完三千亩农业产业园的规划方案,刚出写字楼就晕了过去,再一睁眼,就成了1970年下乡到东北向阳村的上海知青,也叫林知夏,今年22岁。 原主昨天收到家里的信,急得冒雨去公社请假,被公社李主任骂了一顿赶回来,淋了雨发了一夜高烧,就这么没了,换成了她从2023年穿过来。 “你都烧了一天一夜了,我给你灌了三大碗姜汤都不管用,可吓死我了。”姑娘是和她一起下乡的上海同乡赵晓梅,把搪瓷缸递到她手里,“快喝点温水,对了,你家那封信我揣怀里焐着呢,没淋着雨。” 林知夏接过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指尖触到信封上还带着赵晓梅的体温,邮票是8分的天安门图案,信封角沾着点酱油渍,是家里妹妹林知冬的字迹,她原主的记忆里,16岁的知冬总爱边写作业边啃咸菜疙瘩。 她指尖有点抖,拆开信封,蓝黑墨水写的字歪歪扭扭,好几处还晕开了,明显是沾了泪: “姐:爸上周被厂革委会的人带走了,说有历史问题要审查,妈急得烧到三十九度八,躺了三天起不来,连水都喝不下。街道办的人昨天来家里通知,说弟下个月就得下乡去北大荒,不去的话就停了我们家的粮票供应。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撑着,实在没主意了,你快想想办法吧。 妹 知冬 1970年3月7日” 信的最后还夹着半张两斤的黑龙江省粮票,皱巴巴的,想来是知冬攒了好久,怕她在这边吃不上饭塞进来的。 林知夏只觉得胸口发闷,一股属于原主的委屈和恐慌涌上来,她深吸了两口气才压下去。她记得原主的家庭:父亲林国栋是哈尔滨机械厂的老技术员,一辈子跟机床打交道,老实得连蚂蚁都舍不得踩,哪来的什么历史问题,不过是厂里派系斗争,拿他当靶子罢了;母亲苏慧兰是小学老师,温柔了一辈子,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弟弟林知秋今年才18,内向得很,平时就爱躲在家里画画,连杀鸡都不敢看,真要去了北大荒那苦寒的地方,干重活挣工分,人说不定就毁了;妹妹知冬才16,还在上高中,哪能扛得住这么大的事。 要是原主,现在怕是已经哭晕过去了,但她不是。她穿来之前刚做完东北农业史的调研,对这十年的走向门清,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把这个家稳稳当当地护住。 “晓梅,现在几号?”林知夏把信贴身塞进棉袄的内兜,扣好扣子,声音还有点哑。 “3月12啊,你烧糊涂啦?”赵晓梅睁大眼睛看她,“你不会还想着请假回家吧?昨天李主任怎么说的你忘了?现在正是备耕的关键时候,知青谁敢擅自离岗,不仅按旷工算,还要扣半个月的口粮,你可别再去碰钉子了。” 林知夏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还有点发软,她扶着墙站稳,扫了一眼知青点的屋子:墙上贴着“农业学大寨”的红色标语,旁边是《红灯记》的样板戏年画,李铁梅举着红灯的边角已经磨破了;窗台上堆着几个打了补丁的布包,墙角靠着锄头和镰刀,地上还有半筐没啃完的冻萝卜。 她知道赵晓梅说的是实话,现在这个时候,别说请假回家,就是往公社多跑两趟,都能被人扣上“不安心生产”的帽子。但她必须回去,晚一步,家里说不定就出大事了。 “我有办法让李主任批假。”林知夏弯了弯嘴角,接过赵晓梅递过来的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咬了一口,喇得嗓子疼,“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她刚说完,就听见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土坯房的窗户纸上,风呜呜地刮,远处生产队的钟“当当”响了两声,应该是喊社员去晒场翻麦种。 林知夏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她做调研的时候看过的气象记录:1970年3月13日到15日,黑龙江省遭遇罕见倒春寒,最低气温降到零下十一度,很多公社刚晒的麦种没来得及收,全冻坏了,当年的收成减了四成,不少地方都闹了粮荒。 她刚才过来的时候路过晒场,看见公社刚催着各队把麦种全摊出来晒了,上面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草席,这要是真等到明天降温,麦种全得冻坏,全公社几千口人一年的口粮就没了。 这就是她的筹码。 “我去趟公社。”林知夏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兜里,拿起搭在炕边的蓝布棉袄披上,棉袄袖口补了两层补丁,领口都磨起了毛。 赵晓梅急得伸手拉她:“你烧还没退呢!外面下这么大雨,你去了也是白挨骂!”她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个小纸包,塞进林知夏的兜里,“这是我妈上个月给我寄的白糖,你要是真能回去,给阿姨泡水喝,补补身子。” 林知夏捏了捏兜里的纸包,纸包还带着赵晓梅的体温,她鼻子有点酸,这个时代的善意总是这么朴素又珍贵。她拍了拍赵晓梅的手:“放心,我肯定能拿到假条,等我回来给你带哈尔滨的列巴。” 她推开门,雨夹雪“唰”地打在脸上,凉得她一哆嗦,风刮得她差点站不稳。土路已经被雨水泡得稀烂,解放鞋踩进去,泥直接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沉得要命。 她裹紧了棉袄,抬头往公社的方向走,远处的山蒙在灰蒙蒙的雨雾里,看不见顶,路边的杨树还光秃秃的,枝桠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人在招手。 前世的她在上海陆家嘴的写字楼里,加班到凌晨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到顶了,年薪百万,有房有车,什么都不缺,可现在踩着满脚的泥,揣着妹妹写的歪歪扭扭的家书,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 路过晒场的时候,她看见几个社员正蹲在麦种旁边抽烟,麦种摊得满满当当的,盖着的草席被风吹开了大半,露出下面黄澄澄的麦粒。 “大妹子,这么大雨你干啥去啊?”说话的是村长李大山,披着个破雨衣,鞋上全是泥。 “去公社找李主任,有点事。”林知夏笑了笑,“村长,这麦种可不能就这么放着,最好今晚就全收进仓库捂上,明天要降温,零下十度,麦种冻坏了可就麻烦了。” 李大山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净瞎说,这都三月了,哪能还有零下十度的天?公社都通知了,这几天晴好,赶紧晒麦种,你个小姑娘家家的懂啥。” 林知夏没辩解,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等见了李主任,拿出真凭实据,他们自然会信。 她踩着泥又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公社的青砖大瓦房,门口挂着“向阳公社革命委员会”的木牌子,雨顺着牌子往下滴水。 她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伸手推开了公社办公室的门,里面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李主任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听见抬头看见她,脸立马沉了下来:“林知夏?你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备耕期间不准请假,你要是再闹,就给你记过处分!” 林知夏没怕,她拍了拍身上的雨,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很稳:“李主任,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给您报信的。明天开始,咱们这要连降三天大雪,最低气温零下十一度,晒场的麦种要是不赶紧收起来,全得冻坏,今年全公社的收成就没了。” 李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啪”地把报纸拍在桌子上:“胡说八道!公社的气象站都没说要降温,你个知青咋知道?我看你就是为了请假编瞎话!” “我是不是编瞎话,李主任打个电话去县气象站问一问就知道了。”林知夏语气平静,“县气象站昨天就下发了降温通知,应该是通讯员路上耽搁了还没送到。要是我记错了,你不仅可以不给我批假,怎么处分我都行;要是我说对了,麦种保住了,我只需要你批我三天假,回哈尔滨处理家事,三天之后我肯定回来,耽误的工分我后面全补上。” 李主任盯着她看了半天,看她眼神坦荡,一点都不像撒谎的样子,心里也有点犯嘀咕,最近县气象站确实总发预警,上次说下大雨就真下了。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接通了县气象站的号码。 没说两分钟,李主任的脸就变了,挂了电话之后,他看林知夏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腾地一下站起来:“还真让你说中了!县气象站昨天就发了通知,说今天到后天有暴雪降温,通讯员路上摔沟里了,信现在还没送到!” 他一边说一边抓起墙上的雨衣:“我得赶紧通知各队收麦种去!”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扔给她一张盖了章的假条,“三天假够不够?不够我给你批五天!赶紧回家处理事,处理完了赶紧回来,我这边还有事要找你帮忙!” 林知夏接过那张薄薄的假条,指尖都有点发烫。她揣好假条,走出公社办公室的时候,雨好像小了点,远处的天边好像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知道,这道穿越时空的惊雷,不仅劈来了她的新生,也劈开了她在这个时代的征途。从今天起,她要守好自己的家,要带着身边的人,在这个洪流奔涌的时代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踩着泥泞的路往知青点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再过五天,她就能坐上开往哈尔滨的火车,回到那个摇摇欲坠的家,把一切都撑起来。 远处生产队的钟又响了,这次是喊社员去收麦种的,热闹的喊声穿过雨雾传过来,充满了活气。林知夏笑了笑,从兜里摸出赵晓梅给的那包白糖,捏了一点放进嘴里,甜丝丝的,一直甜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