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毕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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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毕业选择
1980年的6月,北京的风已经带着夏日的热意,北大校园里飘着梧桐絮,主干道两旁拉着红布横幅,一边写着“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另一边写着“热烈欢送七八级毕业生奔赴工作岗位”,宣传栏里贴满了各单位的招聘启事,还有七八级学生考研、留学的光荣榜,往来的学生要么抱着刚领的派遣证满脸兴奋,要么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讨论去向,连食堂打饭的队伍里,飘的都是“留京”“部委”“深圳”这些热词。
林知夏抱着一摞书回到302宿舍的时候,三个室友正围着桌子凑得紧紧的,老大张敏手里举着个鲜红色的派遣证晃得哗哗响:“我可太不容易了!终于拿到留京指标,下周就去教育部报到!”老二李娟咬着冰棒笑:“我进社科院经济所,以后咱们还能常聚,就剩知夏了,你那留京助教的名额系里都给你留了半个月了,怎么还不签字?”
林知夏把书放到自己的铺位上,铺位的墙面上贴着两张旧照片,一张是去年春节回向阳村拍的,全村人站在新修的粮仓前面,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另一张是陈卫东上个月来学校的时候在未名湖边拍的,他穿着蓝布中山装,站在柳树下笑得一脸憨气。她拿起暖壶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才笑着摇头:“我不打算留京。”
“啥?”三个室友齐刷刷转过头看她,张敏嘴里的瓜子都掉了,“你疯了?系里多少人抢破头的助教名额你不要?还有上周国家经委的选调名额,主任亲口说要你,你也拒了?放着北京的金饭碗不端,你要回东北那穷地方?”李娟也跟着劝:“知夏你可想清楚,你是咱们系的状元,论文写得连校长都夸,留京平台多大啊,回去小地方能有什么发展?”
林知夏没反驳,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叠厚厚的信,最上面的是村长老李头寄来的,歪歪扭扭的字写满了三页纸,说村里的杂交大豆今年又增产了,家家分的粮食吃不完,想凑钱办食品加工厂,但是县里的政策卡得严,不知道找谁问;第二封是李春燕寄来的,说她农学院马上毕业,已经打定主意回向阳村当农技员,但是现在推广新的种植技术,好多乡亲听不懂政策,不敢试;第三封是父亲林国栋写的,说他的小型收割机升级了版本,申请了国家专利,顾厂长想办个农机研发中心,缺懂政策的人牵线。
“你看,”林知夏把信摊开给室友们看,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我从东北来的,我的根在那,那里的人认识我,需要我,我在北京学的这些东西,只有落回那片土地上,才真的有用。”
正说着,宿舍门被敲响了,系里的刘教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林知夏就招了招手:“知夏,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咱们聊聊你工作的事。”
林知夏跟着刘教授走到办公楼,刘教授是她的论文指导老师,快六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一辈子研究农村经济,最欣赏林知夏肯吃苦、接地气的性子。他给林知夏倒了杯热茶,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这是经委选调的正式通知,还有系里助教的聘用合同,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真的不考虑留?你的《东北地区乡镇企业发展可行性路径》写得非常好,留在北京,有更好的资源,你能做更宏观的研究,影响的是全国的政策。”
林知夏坐直了身子,态度诚恳却坚定:“老师,谢谢您的好意,我知道留京的好处,但是我写那篇论文的素材,全是我在向阳村待了八年攒下来的,我见过乡亲们因为不懂政策不敢搞副业,见过好的农业技术因为没人牵线推广不下去,我要是留在北京做研究,写出来的东西再好,也都是飘着的。我回省政策研究室,专门做农村经济政策调研,我能直接跑到田间地头去,把政策落到实处,让那些跟我一起待过的乡亲,真真切切过上好日子。”
刘教授看着她,沉默了好久,才叹了口气,伸手翻了翻她论文里夹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向阳村土坯房连成一片,田埂上站着穿补丁衣服的村民,他年轻的时候也下过乡,知道那片黑土地缺什么。“你这孩子,跟我年轻时候一个脾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封好的信封递过去,“这里面是我以前的学生的联系方式,他现在在黑龙江省当副省长,分管农业,你回去以后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还有,以后不管做出什么成果,别忘了给我寄一份,我等着看你把论文里写的那些东西,都变成真的。”
林知夏接过信封,鼻子有点酸,站起来给刘教授深深鞠了一躬:“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陈卫东在宿舍楼下等她,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劳动布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机油,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看见林知夏过来,立刻迎上去:“我刚从校办工厂出来,帮他们修了个坏的车床,人家还给了我五块钱工钱呢。”他把布袋子拎起来,“给你带了孙婶晒的蒲公英,你最近熬夜写论文上火,泡水喝刚好,还有知冬新给你做的布拉吉,说北京姑娘都穿这个,还有二十斤东北大米,你室友上次说想吃东北大米饭,我特意从家里带的。”
两个人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凳坐下,陈卫东给她倒了杯搪瓷缸里的凉白开,眼睛盯着她的脸,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挠了挠头问:“刚才我碰到张敏了,她说你不打算留京?你...你不用为了我勉强自己,我函授还有一年才毕业,到时候我可以留北京找工作,农机的活在哪都能干,你留京发展更好。”
林知夏看着他紧张得耳朵尖都红了,忍不住笑出声,晃了晃手里的派遣证:“谁说是为了你?我早就打定主意要回去了,省政策研究室的选调通知我都签了,下周就去报到,专门管农村经济政策,咱们的食品加工厂审批的事,以后我刚好能帮忙盯着。”
陈卫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激动得手都抖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手腕上的银镯子硌得他手心发疼,他才想起要松开,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真的?我...我还以为你要留北京,我昨天晚上都没睡好,正琢磨着怎么跟我妈说我要留北京呢。”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记事本,翻开来给她看,“你看,我都算好了,咱们食品加工厂的厂房地基已经打好了,郑教授已经跟省里申请了农业技术推广资金,春燕毕业就去厂里当技术负责人,知冬的服装厂已经跟我们签了意向,以后咱们厂的农产品包装都找他们厂做,建军跟晓梅也说了,等你回去,他们帮着联系省里的供销社,帮咱们找销路。”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亮得像装了光:“还有我那农机厂,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工人了,上个月刚接了省里的订单,要做一百台改良播种机,等你回去,咱们就把房子装修好,十月一就结婚,刚好赶上食品加工厂剪彩,双喜临门。”
林知夏靠在树干上,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以后的规划,风穿过梧桐树叶吹过来,带着国槐花的甜香,远处的大喇叭里正在播新闻,说安徽凤阳的包产到户搞得好,今年粮食产量翻了三倍,还要在全国推广。她想起十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向阳村漏雨的土坯房里,手里攥着家里的求救信,连下个月的口粮都不知道在哪,那时候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让家人活下去,能让自己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没想到十年过去,她不但做到了,还能带着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对了,我今天去邮局拿信,还有知秋的信,”陈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给她,“他的画在全国青年美术展上拿了一等奖,还被国家美术馆收藏了,学校要保送他读研究生,他说毕业以后要回省画院工作,还给咱们画了一幅新婚礼物,是向阳村的全景,等你回去就能看到。还有爸妈的信,说他们已经把咱们的婚房收拾好了,妈给你做了两床新棉被,爸给你打了一套新的实木家具。”
林知夏拆开信,弟弟的字写得龙飞凤舞,说等她回去要给她当婚礼的摄影师,还要把向阳村的变化都画成画册,让更多人知道东北农村的好日子。信的最后夹着一张全家福,父亲穿着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工程师的徽章,母亲穿着苏绣的衬衫,笑得一脸温柔,弟弟妹妹站在两边,都长高了不少,脸上再也没有十年前的惶恐不安。
傍晚的时候,林知夏带着陈卫东去跟室友们吃饭,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老板是个返城知青,刚开的店,卖的饺子五分钱一两,还送大蒜。张敏端着搪瓷缸子跟林知夏碰了碰:“以前我觉得你傻,放着北京的好日子不过回东北,今天听你说你们要办食品加工厂,要带全村人致富,我才明白,你这是要干大事啊,以后你要是干成了,可得跟我们说,我们都去给你捧场。”李娟也笑着说:“到时候我们去东北旅游,你可得管饭,我要吃你们向阳村的大米饭,还有榛子炖小鸡。”
陈卫东连忙点头:“管够!随便吃,我们那现在家家都存着上千斤粮食,榛子松蘑满山都是,你们去了,我给你们当向导,带你们去山里采蘑菇。”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陈卫东趁没人注意,悄悄牵住了林知夏的手,他的手糙得很,都是修农机磨出来的茧子,握得却很稳。“知夏,你说咱们十年前在火车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现在会这样?”
林知夏抬头看他,天上的星星亮得很,她想起十年前的那列北上的火车,他穿着复员军人的军装,帮她把沉重的行李放到行李架上,那时候窗外是漫天的大雪,她心里满是对未知的惶恐,而现在,她身边有他,身后有家人,有等着她回去的乡亲,还有满满当当的未来。
“没想过,”她笑着晃了晃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但是我知道,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远处的广播里放着《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轻快的旋律飘在晚风里,林知夏摸着口袋里的派遣证,心里踏实得很,她知道,未名湖的这两年,是她积蓄力量的时光,而她真正的战场,从来都在千里之外的那片黑土地上,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爱人,有她要守护的人,还有一个等着她去实现的,关于好日子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