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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卫东的承诺 1979年7月1日的北京,风里都飘着国槐树的甜香,北大校门口的宣传栏刚换了新的板报,红底白字写着“向科学技术现代化进军”,旁边贴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社论摘要,进进出出的学生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或绿军装,怀里抱着厚厚的书本,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要把失去的十年抢回来的劲头。 林知夏靠在门口的梧桐树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冰棒,时不时踮脚往公交站的方向望。今天是北大函授班报到的日子,上周收到陈卫东的信,说他坐29号的火车来,今天早上准到。 她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公交站下来个高个子男人,穿洗得发白的军裤,上身是件新做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下踩着刷得干干净净的解放胶鞋,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人造革旅行包,包面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磨得发淡,另一只手攥着卷得紧紧的录取通知书,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有点局促地东张西望,像刚入伍的新兵第一次进营区。 “陈卫东!”林知夏挥着手喊他,冰棒的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 陈卫东听见声音,眼睛唰地就亮了,拎着包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跑近了才看见他脑门上全是汗,鬓角的头发都湿了,“知夏,我没迟到吧?刚才公交绕了个路,我差点找错门。”他把旅行包往地上一放,先从口袋里摸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过去,“快擦擦手,冰棒化得满手都是。” 林知夏接过手帕擦了手,把剩下的半根冰棒递给他:“特意给你买的,绿豆味的,五分钱一根,我排了三分钟队才买到。”陈卫东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冰得他吸了口气,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甜,比我们老家供销社卖的甜。” 他带来的两个包沉得很,林知夏伸手要拎,被他一把躲开:“沉,我来就行。一个包里是给你带的榛子、松蘑,还有孙婶晒的人参须和川贝膏,包里还有我换的二十斤全国粮票,怕在北京吃饭不方便,还给你带了两斤凭票买的麦乳精,你读书费脑子,晚上冲了喝。另一个是我攒的复习资料和农机站的账本。”他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农机站现在扩到八个人了,周边五个公社的农机都找我们修,上个月还接了个订单,给公社打二十台新的播种机,我照着你寄给我的机械书改了设计,比原来的省一半力气,大家都抢着要。” 林知夏带他先去函授班报到,办公楼的走廊里全是来报到的函授学生,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陈卫东填登记表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他小时候家里穷,只读过初中,要不是这两年林知夏隔三差五给他寄复习资料,每天晚上收了工就对着煤油灯学,他哪敢想自己有一天能进北大的门。 办完手续,林知夏带他逛校园,沿着未名湖往博雅塔的方向走,湖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风一吹就晃得人眼睛发花,有学生坐在石凳上看书,也有人捧着收音机听英语广播,广播里正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明快的旋律飘得满湖都是。 “你看那就是博雅塔,那边是图书馆,我平时没课就泡在里面查资料,最近正在写关于农村乡镇企业发展的论文,刚好给咱们以后办食品加工厂做理论准备。”林知夏指着远处的建筑给他介绍,陈卫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眼睛里全是新鲜,也全是骄傲——他的姑娘,就站在这全国最好的大学里,亮得像颗星星。 走到没人的石凳边,陈卫东把旅行包拉开,从里面翻出个用布包了三层的东西,递到林知夏手里:“给你的,上次你写信说北京的衬衫料子贵,知冬特意给你做的两件的确良衬衫,还有我妈腌的糖蒜,你上次说食堂的菜没味道,就着吃刚好。” 林知夏拆开布包,两件衬衫一件水蓝一件月白,针脚细密,摸着软乎乎的,旁边还有个铁皮罐子,装着满满一罐糖蒜,最下面压着个红绸子包的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个银镯子,雕着简单的缠枝花纹,素净得很。 “这是我奶奶传下来的,我妈说给未来的儿媳妇。”陈卫东的耳朵尖唰地就红了,手攥着裤缝,坐得笔直,像在汇报工作似的,“我现在农机站的存折上有三千二百块钱,还有这次卖播种机赚的一千块,我都存着,等你毕业,咱们就结婚,我已经在哈市的新家属院看好了一套房子,有两间屋,带个小院子,到时候把你爸妈也接过来住,方便照顾。” 林知夏握着那只凉丝丝的银镯子,心里暖得发烫。她想起八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向阳村漏雨的土坯房里,手里攥着家里的求救信,连明天能不能吃上饱饭都不知道,哪里敢想有一天,能站在未名湖边,等着这个人,拿着亲手攒的钱,跟她说以后的日子。 “傻愣着干什么,给我戴上啊。”她把镯子递回去,伸了左手到他面前。 陈卫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拿起镯子,小心翼翼地套在她的手腕上,尺寸刚好,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皮肤,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缩了回去。他挠了挠头,笑得满脸傻气:“我之前还怕你嫌弃我,你现在是北大的大学生,我就是个修农机的,又没文化。” “说什么傻话。”林知夏瞥了他一眼,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镯子,“忘了我刚到向阳村被罚挑粪的时候,是谁偷偷给我送玉米面饼子?忘了我救账本烧伤住院的时候,是谁守了我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忘了高考前你要回去照顾你爸,我跟你说我替你考,你说保证完成任务?” 她每说一句,陈卫东的脸就红一分,他当然记得,记得她挑粪的时候手磨得全是泡还不肯哭,记得她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还在问账本有没有事,记得高考前她抢过他的准考证,眼睛亮得像火,说“我考上,你明年必须来北京找我”。他当时敬了个军礼,说保证完成任务,现在他做到了。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个好东西。”陈卫东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农机发展规划”几个字,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画着机械图纸,还有他记的笔记,“我函授报的是机械制造专业,以后咱们食品加工厂需要的磨面机、压面机、包装机,我都能自己造,不用买外面的,能省不少钱。还有我跟郑教授商量过了,他退休以后就来咱们村当技术顾问,春燕毕业也回去,咱们几个人一起干,肯定能把厂子办起来,让向阳村的人都能穿上的确良,吃上白米饭,家家都当万元户。” “对了,我还忘了跟你说家里的事,”林知夏笑着接过笔记本翻了两页,纸页上还带着淡淡的机油味,“建军和晓梅上周写信说,国庆就结婚,让我们到时候回去当伴郎伴娘,春燕最近跟着郑教授做的杂交大豆试验成功了,亩产比原来多两百斤,知秋上个月在美院办了个小画展,还卖出去两幅画呢,知冬他们服装厂接了外贸订单,现在正忙着赶货,说等我放假回去给我做新衣服。” 正说着,远处传来喊林知夏的声音,是她的同班同学张敏,抱着一摞书跑过来,看见陈卫东,笑着挤了挤眼睛:“知夏,这就是你常说的对象啊?长得可真精神。”林知夏大大方方地点头,拉过陈卫东介绍:“这是陈卫东,我对象,来读咱们学校的函授班,以后你们多关照。”陈卫东紧张得脸通红,连忙给张敏点头问好,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张敏笑着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回头喊:“知夏,晚上大礼堂有交谊舞,带你们家对象一起来啊!” 陈卫东脸更红了,摆着手说:“我哪会跳这个,我还是晚上跟你去图书馆看书吧,我这基础差,得赶紧补,不然跟不上课程。”林知夏笑得直不起腰,点着他的笔记本说:“行,晚上我给你补高数,你要是学不会,就罚你吃一个月食堂的清水白菜。” 夕阳慢慢落下来,把博雅塔的影子拉得老长,金红色的光洒在未名湖上,晃得人眼睛发暖。陈卫东看着身边的林知夏,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手腕上的银镯子闪着细碎的光,他趁没人注意,悄悄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见她没躲,就大着胆子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糙得很,都是修农机磨出来的茧子,握得却很稳,像要把这辈子的安稳都握在手里。 “知夏,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在说一个要守一辈子的承诺。 林知夏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映着夕阳,亮得像有星星,她想起八年前在北上的火车上第一次见他,他穿着复员军人的军装,帮她把行李放到架子上,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紧紧绑在一起,从冰天雪地的东北向阳村,走到这春光明媚的未名湖边,还要一起走回他们的家乡,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她笑着点头,回握住他的手:“好,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 广播里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刚好唱到高潮:“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风穿过柳树的枝条,吹得人身上暖融融的,林知夏知道,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