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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一个万元户 1979年1月27日,农历腊月二十九,绿皮火车晃了三十六个小时,终于哐当一声停在哈尔滨站的站台。车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林知夏哈了口气擦出个小圆洞,远远就看见出站口站着个裹着军大衣、戴狗皮帽子的高个子,举着个硬纸板写的“林知夏”三个字,冻得脚不停在雪地上跺。 是陈卫东。 她拎着两个塞得满满的网兜挤下车,零下二十八度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刚一露头,陈卫东就挤开人群冲了过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另一只手把个灌得滚烫的橡胶暖水袋塞到她怀里:“等你快四十分钟了,快上车,我把吉普车的炉子烧得热乎的。” 那辆吉普车是公社去年报废的老解放,陈卫东花了半个月修好,现在是农机站的公务车,车座上还铺着他自己缝的狗皮褥子,一坐上去暖烘烘的。副驾驶座上堆着两串冻梨、一包粘豆包,都是她爱吃的,“知道你在北京吃不上这口,我妈前几天特意蒸的,冻在外面,拿回家热一下就能吃。”陈卫东一边发动车一边说,耳朵尖冻得通红,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车沿着雪路往向阳村开,路边的田埂上堆着小山似的玉米秸,偶尔能看到社员扛着锄头往家走,看见车都停下来招手喊“林大学生回来了!”,嗓门亮得能震掉树上的雪。林知夏探出头跟大家打招呼,看着路边挂着的“勤劳致富光荣”的红标语,心里暖得发烫——去年她在信里建议搞包产到组试点的时候,还有人偷偷说这是走资本主义歪路,才一年功夫,风向就全变了。 村委会的屋子里烧着最热的炕,李大山和郑教授正围着八仙桌算账,桌上堆着厚厚的账本、一簸箕炒花生,还有个掉了漆的搪瓷暖壶,看见她进来,李大山“啪”地一拍大腿,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知夏你可回来了!快来看账本,今年西坡两个试点队的平均亩产打到了八百二十斤,比去年整整多了四百斤!除了交公粮,每家最少分了两千斤玉米,余粮卖了换钱,每家平均多拿了两百多块!刚才还有社员拎着冻猪肉要给你送家里去呢!” 郑教授戴着老花镜,翻着手里的育种记录,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笑意:“我改良的杂交玉米种子今年试种成功,抗倒伏还耐冻,明年全村推广,产量还能再涨一成。我算过,要是家家户户都种这个,再过两年,咱们村家家都能有余粮卖。” 林知夏翻了翻账本,看着上面记得密密麻麻的工分和分红数字,心里有了主意:“光卖原粮不值钱,咱们村靠山,有木耳、蘑菇、山野菜,还有这么多余粮,我建议咱们办个食品加工厂,把玉米磨成精细玉米面、压成玉米面条,山野菜晒成干、装成篓,卖到哈尔滨的百货商店去,价格至少能翻三倍。” 这话一出口,李大山眼睛都亮了,攥着烟袋锅子的手都在抖:“这主意好!我之前还愁余粮太多粮站收不完呢!咱们村有劳动力,有场地,就是缺技术和销路。” “技术我来想办法,我在北京认识食品系的老师,回头我请他们过来指导,销路我也能跑,等我毕业回来,咱们就把厂子办起来。”林知夏笑着说,旁边的陈卫东立刻接话:“加工的机器我来做,农机站现在有车床,我下个月就去查资料,先打一台磨面机试试,能用了再批量做。” 几个人凑在炕头聊到太阳落山,连晚饭都是在村委会吃的酸菜馅饺子,临走的时候孙寡妇特意拎着个布包找过来,里面是一包晒干的人参须和半罐自制的川贝枇杷膏:“你在北京读书费脑子,人参须泡水喝补气血,北京冬天干,咳嗽了就喝一勺枇杷膏。”老人的手糙得像老树皮,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读书,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腊月三十那天,陈卫东开着车把她送回哈市的家属院。院子里家家户户都贴了红对联,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刚走到家门口,就闻到一股炖酸菜的香味,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慧兰穿着新做的藏青色的确良罩衣,手里还沾着面,看见她就红了眼:“可算回来了,快进屋,你爸炖了一下午的酸菜白肉,就等你了。” 家里亮堂堂的,墙上贴着林知秋刚画的年画,旁边端端正正贴着他的中央美院录取通知书,凤凰牌缝纫机放在靠窗的位置,林知冬正踩着缝纫机缝新衣服,抬头看见她,蹦着就扑了过来:“姐!你可回来了!我给你做了件呢子大衣,你试试合不合身!” 林国栋穿着新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个棕色的塑料皮账本,笑呵呵地招呼她坐:“就等你回来开家庭会议呢,今年咱们家算总账,算出来吓你一跳。”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林国栋戴着老花镜翻账本,声音里都带着笑意:“我今年升了技术科长,工资加奖金一共一千八百六十块,你妈回学校当教导主任了,工资加业余给人做改良旗袍的钱,一共一千二百四十块,知秋在文化馆当美工,接了几个单位的宣传画活,加起来八百二十块,知冬在服装厂当技术组长,每个月工资加奖金六十块,一年七百二十块,再加上之前知夏寄回来的山参钱、育种分红,还有之前存的,加起来——”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全家人,眼睛亮得发光,“刚好一万零三百七十二块。” 屋里静了几秒,林知冬先蹦了起来,嗓门亮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我们家是万元户了!咱们是整个家属院第一个万元户!” 隔壁的王阿姨正好端着一盘饺子过来串门,听见这话眼睛都瞪圆了:“哎哟老林!你们家可真有本事!这万元户咱们整个区都没几个!赶明儿可得教教我们家那口子,也跟着你们家学点技术多赚点钱!”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不到半小时,就有好几户邻居过来道贺,有的拎着半斤红糖,有的拿了几块灶糖,苏慧兰笑得合不拢嘴,把家里的花生瓜子都拿出来招待大家,半导体收音机里正放着《祝酒歌》,欢快的旋律飘得满屋子都是。 大年初一一大早,陈卫东就拎着礼物上门了,两瓶红星二锅头、两斤桃酥、一斤麦乳精,还有一块给苏慧兰的的确良布料,紧张得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林国栋拉着他坐在炕头喝酒,问他农机站的情况,他坐得笔直,一五一十地说:“现在农机站有三个工人,周边三个公社的拖拉机都找我们修,还能打新农具,今年预计能赚两千多块,我已经拿到北大函授的录取通知书了,九月份就去北京上课,以后就能常陪着知夏了。” 林国栋听得连连点头,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小伙子踏实能干,我和你阿姨都放心。”苏慧兰笑着给他塞了个红布包的红包,里面包着十块钱和两个煮得通红的鸡蛋,“以后常来家里吃饭,不用带东西。” 下午的时候,刘建军和赵晓梅也来了,刘建军穿着省师大的校徽,整个人比以前斯文了不少,赵晓梅留了长头发,脸上的娇气早没了,现在在卫校读护士专业,两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很。赵晓梅偷偷拉着林知夏的手,红着脸说:“我们俩商量好了,毕业就结婚,到时候你可得来当伴娘。”林知夏笑着给她塞了一把喜糖,说“肯定去”。 没过多久李春燕也来了,她现在在省农大读农学专业,怀里抱着一摞最新的农业期刊,一进门就说:“我毕业就回向阳村,到时候你办食品加工厂,我给你当技术顾问,咱们一起把咱们村的产品卖到全国去。” 天快黑的时候,院子里有人放鞭炮,五颜六色的烟花在黑夜里炸开,林知夏和陈卫东站在楼道口看,雪落在他们的肩膀上,陈卫东悄悄攥住她的手,手心里都是汗:“我妈问咱们什么时候定日子,等你毕业咱们就结婚好不好?农机站我已经扩大规模了,等你回来,咱们的食品加工厂和农机厂一起开,肯定能让向阳村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林知夏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想起八年前刚穿越到向阳村的时候,躺在漏雨的土坯房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父母不被欺负,弟弟妹妹能平安长大。现在她站在暖融融的院子里,家里人都好好的,身边有爱人,有朋友,有愿意跟着她一起干的乡亲,日子就像这炸开的烟花一样,越来越红火。 她笑着点头,攥紧了他的手:“好,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一起把厂子办起来,让咱们向阳村,家家都当万元户。” 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响,半导体里的《祝酒歌》还在唱,雪落在地上,沙沙的响,像是新一年的脚步声。林知夏知道,凛冬早就过去了,属于他们的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