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大学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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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大学第一课
1978年3月15日,是林知夏到北大报到的第七天,第一堂政治经济学专业课安排在二教的老阶梯教室。磨得发乌的木桌沿刻着历届学生留下的名字,墙上红漆刷的“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标语还亮得晃眼,一百二十人的座位挤得满满当当——78级的学生年龄差能拉出一辈人,最年长的是来自山西的32岁老知青,鬓角已经有了白霜,最小的才16岁,是北京应届考上来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书包上还挂着塑料的毛主席像章。
讲台上的王教授刚平反半年,头发白了大半,厚瓶底似的眼镜滑到鼻尖也不扶,第一句话就把全场说红了眼:“我十二年前离开这讲台的时候,最后一堂课讲的也是政治经济学,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站不回来了。今天看见你们,就看见咱们国家的希望了。”
掌声响了三分钟才停,林知夏攥着英雄钢笔的手微微发烫,笔杆上套着陈卫东给的弹壳钢笔套,凉丝丝的铜质触感总让她想起东北的黑土地。王教授讲到当前农业生产的效率瓶颈时,举了某公社社员“出工一窝蜂,干活磨洋工,收工打冲锋”的例子,底下哄堂大笑,林知夏却没笑——她太熟悉这场景了,向阳村去年大旱的时候,周会计的远房侄子当生产队长,全队人耗在地里三天,挖的渠还没她和李春燕两个人挖的长。要是能把地分到户,哪会是这个样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半页草稿,连王教授喊她都没听见。“林知夏同学是吧?我看你课上一直在记,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老教授扶了扶眼镜,翻了翻她递过去的笔记本,看见页边写的“包产到组、超产归己”几个字,眼神亮了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课后可以多看看图书馆的内部参考,有想法是好事,要多结合实际。”
林知夏抱着书往未名湖畔走,湖里的冰刚化了大半,柳条已经抽出了嫩黄的芽,风里带着玉兰花的甜香。她找了个石凳坐下,掏出昨天刚到的信,是陈卫东用供销社的方格稿纸写的,字硬邦邦的像他开拖拉机的手:“农机站地基已经打了一半,顾厂长批的两台旧车床昨天拉到了,我修好了公社的东方红拖拉机,今天已经下地犁了二十亩地。函授模拟题我都做了,最低分82,你画的重点都背熟了。给你攒了一坛子酸菜,等郑教授去北京开会给你捎过去。”
信里夹着一片压平的玉米叶,是去年试验田收的杂交玉米,叶脉还清晰得很,林知夏指尖抚过那片叶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远处有学生抱着书走过,唱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声飘得老远。
中午去学一食堂吃饭,她掏了二两全国粮票、三分钱,打了个窝窝头、一勺咸萝卜,又花五分钱加了勺白菜汤,刚找着位置坐下,同宿舍的张敏就端着碗坐了过来。张敏是陕西来的知青,比她大一岁,之前在农村待了七年,脸上还留着晒出来的高原红:“知夏,我家里刚来信,说我们那边有生产队偷偷搞包产到组,产量翻了快一倍,公社正派人查呢,说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林知夏舀汤的手顿了顿,她当然知道,安徽小岗村的十八户农民已经偷偷按了红手印,包产到户的春风很快就要吹遍全国了。她压下心里的激动,只低声说:“政策都是跟着实际走的,老百姓能吃饱饭,才是硬道理。”
下午她泡在图书馆的期刊室,翻了一下午的内部参考,终于在1977年最后一期的《农业经济动态》里找到了两篇报道,四川和安徽的试点生产队搞包产到组,平均亩产涨了四成还多。她赶紧掏出笔记本抄,弹壳钢笔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抄到一半的时候,图书管理员过来给她递了杯热水:“姑娘,你都坐一下午了,歇会儿吧,这资料不外借,你明天再来抄也行。”
林知夏笑着道了谢,看着手里抄得满满当当的三页纸,心里有了主意。当天晚上宿舍熄了灯,她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写信,一共三封,分别给李大山、郑教授和陈卫东。
给李大山的信写得最细,她把自己查到的试点情况都写了进去,建议向阳村先选两个最穷的生产队搞试点,按劳动力把地分到组,公粮交够之后,剩下的收成全部归组里自己分配,“要是上面追责,就说是我建议的,所有责任我来担。”
给郑教授的信她写得更专业,附了自己画的向阳村土壤肥力分布图,请教他包产到组之后怎么搭配种植、怎么分配种子化肥,才能把产量提得更高,末尾还问他什么时候来北京开会,她想当面请教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的问题。
给陈卫东的信最短,只写了“课上得很好,我一切都好,复习别太累,注意身体,我等你”,写完了还把那片干玉米叶夹回了信封里。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去邮局寄信,邮局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给家里报平安的大学生,墙上贴着“加快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宣传画,8分钱的邮票她买了三张,仔细贴在信封上,塞进邮筒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塞进去的不是信,是向阳村几百口人吃饱饭的希望。
十天后她先收到了郑教授的回信,信封上的字苍劲有力,是老教授特有的瘦金体:“你说的包产到组的事,我和春燕已经商量过了,选了西坡两个最穷的生产队试点,分配方案我已经拟好,公粮任务不变,超产部分七成归个人,三成留作集体公积金。我下个月去北京开农业科技会,到时候给你带酸菜,还有你要的最新的育种资料。你看得远,步子稳,是好事,我们这些老骨头,给你搭梯子。”
林知夏拿着信站在宿舍楼下,鼻子有点发酸,她想起1971年第一次在牛棚见郑教授的时候,老人警惕得像只刺猬,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现在却愿意和她一起担着“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风险。
又过了三天,李大山的信也到了,信封上沾着点烟袋锅子的油渍,是村长找村里小学老师代写的:“知夏啊,村里开了三次社员大会,大家都愿意试!西坡那两个队的人说了,就算挨批也要搞,总比年年饿肚子强。地已经分下去了,春燕天天在地里盯着,郑教授给的改良种子也播下去了,你放心,就算天塌下来,我李大山第一个扛,绝对不连累你。”
紧接着陈卫东的信也到了,这次的信厚了不少,里面夹着函授考试的成绩单,三门课最低分85,还有一张农机站地基的照片,他站在工地旁边,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笑得一脸傻气:“考试完了,应该能考上。农机站下个月15号开业,顾厂长说要来剪彩。你说的包产到组的事我跟我爸说了,他是老庄稼汉,说这办法肯定能行,我已经让我爹他们生产队也跟着试了。酸菜已经给郑教授装好了,他去北京的时候给你带。”
林知夏把三封信压在枕头底下,转身拿了书去上课,走到未名湖畔的时候,刚好碰到王教授,老教授手里拿着一本刚印出来的《经济研究》,看见她就招手:“林知夏,你上次说的包产到组的想法,我写了篇文章,下个月发,你要是感兴趣,我给你留一本。现在国家正要搞经济建设,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敢想敢干,以后的天下是你们的。”
她点头应着,抬头看向远处的博雅塔,阳光洒在塔尖上,亮得晃眼。她想起八年前刚穿越到向阳村的时候,躺在漏雨的土坯房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家里人吃饱饭,能把弟弟妹妹护好。现在她站在未名湖畔,手里拿着顶尖学府的教材,身边有愿意和她并肩奋斗的爱人,有愿意信任她的乡亲,有给她搭梯子的恩师,她的愿望早就变了——她不仅要护好自己的小家,还要护好向阳村的大家,要让那片黑土地上的人,都能吃饱饭,都能过上好日子。
“知夏,走啊,一会儿该迟到了!”张敏在前面喊她,手里抱着刚借的《资本论》,扎着的麻花辫甩得老高。
林知夏笑着应了一声,把套着弹壳钢笔套的英雄笔攥紧,快步跟了上去。风拂过她的头发,带着玉兰花的香,这是她在北大的第一堂课,也是她新征途的第一步,她知道,她学到的所有知识,终究要落到那片她待了八年的黑土地上,长出金灿灿的粮食,长出红彤彤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