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44章:进京 1978年3月8日,哈尔滨站的站台上飘着碎碎的春雪,蒸汽机车喷出来的白雾裹着广播里《歌唱祖国》的旋律,飘得满站台都是。站台的水泥柱子上还贴着刚刷的标语:“刻苦学习,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力量”,红漆鲜亮得像是要往下滴。 林知夏穿着林知冬熬夜给她缝的藏青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两个塞得鼓鼓的帆布包,站在检票口旁边,被送行的人围得满满当当。 苏慧兰的眼睛还是红的,攥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另一只手还往她的包里塞东西:“这是我腌的糖蒜,你在北京吃不惯北方菜就就着吃,还有这二十斤全国粮票,我跟你爸攒了大半年的,北京买啥都要全国粮票,别舍不得花。这两双棉鞋垫是我新纳的,北京的春天也冷,别冻着脚。”她说到这儿又抹了抹眼睛,“1970年你下乡的时候,也是我在这个站台上送你,那时候你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我就怕你在乡下受委屈,这八年,苦了你了。” “妈,这不都熬过来了嘛。”林知夏拍了拍母亲的手,看向站在旁边的林国栋,他穿着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工程师的徽章,腰杆挺得笔直,这几年的阴霾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他伸手拍了拍林知夏的肩膀,声音洪亮:“到了北京好好学,别辜负了这么好的机会,家里你不用惦记,我跟你妈都好,你弟弟的美院录取通知书昨天刚到,跟你同天去北京报到,正好路上有个伴。” 旁边的林知秋赶紧把手里卷着的画递过来,他现在留着半长的头发,身上穿着文化馆发的工作服,脸上的内向少了很多,多了点艺术家的朝气:“姐,这是我画的向阳村的秋收,给你挂宿舍里,想我们了就看看。我到了北京也常去看你,导师说我专业课底子好,以后有机会还能留校呢。” 林知冬也挤了过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姐,这是我给你做的两条布拉吉,都是今年最流行的的确良料子,你上学的时候穿,别总穿旧衣服。我们厂最近接了外贸订单,厂长说要是做得好,下个月就提我当车间主任,等我以后攒够了钱,就去北京看你。” 一家人正说着话,李大山扛着半袋子东西挤了过来,后面跟着孙寡妇和李春燕,他把半袋小米和一捆东北木耳塞到林知夏的另一个包里,烟袋锅子别在腰上,笑得满脸褶子:“知夏啊,这是全村人的一点心意,新磨的小米,你在北京熬粥喝,养养胃,这木耳是咱们后山采的,纯野生的,北京买不着。你到了北京别忘了咱们向阳村啊,以后有啥好政策,多给咱们说说。” 孙寡妇把一个用蓝布包着的草药包塞到她的大衣口袋里,手糙得很,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这里面是我晒的枇杷叶和冻疮膏,北京干,容易咳嗽,冬天也冷,冻手了就抹这个。以后要是受了啥委屈,就给我捎信,啊?” 李春燕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工农兵学员的蓝色制服,手里攥着个崭新的塑料皮笔记本,塞到她手里:“知夏姐,我在农学院报的是作物栽培专业,跟郑教授还常通信呢,我们现在也在试种你之前搞的杂交玉米,等你放假回来,咱们的试验田说不定就能扩到五百亩了。这个笔记本给你记笔记用,我第一页写了我的地址,你常给我写信。” 林知夏一一应着,鼻子有点发酸,她抬头往人群后面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电线杆旁边的陈卫东,他穿着棕色的劳动布工作服,手上还沾着点机油,看样子是刚从农机维修站的工地过来,看见她看过来,才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用旧军大衣裹着的包。 “这是我托人从供销社买的两罐麦乳精,你熬夜学习的时候冲了喝。”他把包递过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个黄铜色的弹壳钢笔套,塞到她手里,“这是我复员的时候留的子弹壳,自己磨的,套钢笔上不怕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点,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函授的名我已经报了,下个月就考试,复习资料你上次给我画的重点我都背完了,肯定能考上。农机站的地已经批下来了,开春就动工,顾厂长答应给我批两台旧机床,等我去北京的时候,给你带我妈腌的酸菜。” 林知夏把弹壳钢笔套攥在手里,凉丝丝的,她抬头看他,他的脸冻得有点红,耳朵尖都泛着粉,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塞给他:“这是我整理的函授考试的重点,还有我之前做的模拟题,你好好做,别马虎。我在北京等你。” 两个人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又赶紧分开,旁边的赵晓梅和刘建军挤了过来,赵晓梅穿着新的粉色灯芯绒外套,手里拎着一袋子大白兔奶糖,塞到她包里:“知夏,我考了上海师范大学,下周就走,以后咱们常通信,我放假了就去北京找你玩。你可别忘了我这个老战友啊。” 刘建军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本崭新的《资本论》,递过来:“我考了省师大的政治系,以后打算搞政策研究,这书送你,你学经济用得上。以后有啥关于农村政策的问题,咱们多交流,我暑假可能去北京做调研,到时候找你吃饭。” 这时候广播里开始喊检票的通知:“开往北京的18次特快列车开始检票了,请旅客朋友们拿好行李,到检票口检票进站。” 站台上的人都静了一下,苏慧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林知夏抱了抱母亲,又拍了拍弟弟妹妹的肩膀,跟李大山、孙寡妇他们一一打了招呼,最后看向陈卫东,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嘴型动了动,说“等我”。 林知夏点了点头,拎着行李转身进了检票口,等她挤到车厢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的时候,站台上的人都在挥手,陈卫东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个写着“一路顺风”的硬纸板,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白了一层。 火车鸣了一声汽笛,缓缓开动,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春雪的雾气里。林知夏坐回座位上,把弹壳钢笔套掏出来,套在自己常用的英雄钢笔上,刚刚好。 同车厢的都是去北京上学的大学生,坐她对面的是个戴眼镜的老教授,去北大数学系任教,看见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笑了笑:“小姑娘是北大经济系的?今年的县状元?我昨天在省教育厅的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了,考得不错啊。” “您过奖了。”林知夏笑了笑,给老教授倒了杯热水,用的是自己带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 “现在国家正是缺人才的时候,你们这届大学生,是金疙瘩啊。”老教授喝了口热水,叹了口气,“我被下放到农场劳改了十年,以为这辈子都回不了讲台了,没想到啊,现在政策好了,以后就看你们的了,好好学,咱们国家要搞四个现代化,要搞经济建设,缺的就是你们这些懂经济、懂技术的年轻人。” 林知夏点了点头,看着窗外飞快往后退的黑土地,大片的田地里还盖着残雪,路边的杨树已经隐隐发了青芽,1970年她第一次坐这趟火车去向阳村的时候,心里满是恐慌和茫然,不知道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该怎么活下去,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家,能不能在这个洪流般的时代站稳脚跟。 现在八年过去了,她兜里揣着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身边有并肩奋斗的爱人,有真心相待的朋友,有信任她的乡亲,还有等着她去实现的理想。她伸手摸了摸书包里郑教授给的农业研究笔记,还有她自己写的关于农村经济发展的草稿,嘴角翘了起来。 火车开了两天两夜,第三天的清晨,终于缓缓驶进了北京站。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甜美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北京站到了,请大家拿好行李,准备下车。” 林知夏拎着行李挤下火车,刚出站台,就听见了北京站大钟敲响的声音,铛铛的钟声震得人心里发颤,抬头就能看见天安门城楼上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的标语,鲜红的国旗在春风里飘得猎猎作响。广场上到处都是背着行李的大学生,还有举着“北京大学欢迎新同学”牌子的迎新队伍,几个穿军装的学生看见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赶紧跑了过来,帮她拎行李:“你是经济系的林知夏同志吧?我们是迎新队的,快跟我们走,校车在那边等着呢。” 林知夏跟着他们往校车那边走,风里带着北京春天特有的杨树毛的味道,路边的迎春花都开了,黄灿灿的一片。她回头看了一眼北京站的大钟,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 八年的知青岁月,那些在煤油灯下抄笔记的夜晚,那些在田地里挥锄头的白天,那些和不公对抗的日子,那些守护家人和乡亲的日子,都成了她脚下的路,稳稳地托着她,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 她摸了摸口袋里陈卫东给的弹壳钢笔套,又摸了摸那张北大的录取通知书,笑了。 北京,我来了。 新的征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