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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最后的较量 1978年2月20日的清晨,东北的积雪还没化透,向阳村的土路上冻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林知夏天不亮就起了,把锁在知青点木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整理好:郑教授当年签了名的研究手稿、1970年公社给她开的山参交易证明、她自己编的数理化教材,还有这些年全村试种杂交玉米的产量记录,整整齐齐塞进洗得发白的黄帆布书包,书包侧面用红绒线绣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已经磨得发浅。 “我陪你去。”陈卫东拎着个布包站在门口,他昨天刚从哈尔滨回来,陈父的病情已经稳定,他这大半年挤着时间复习,高中课本的边都翻得起了毛。他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两个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一截用棉袄裹着的哈尔滨红肠,“揣着,饿了吃。” 林知夏没推辞,接过来塞进书包,刚要出门就看见秦主任的212吉普停在知青点门口,车窗上蒙着厚厚的霜花,秦主任从车窗探出头,手里举着个印着“农业学大寨”字样的搪瓷缸,缸沿上还沾着点炒米茶的渣子:“快上车,县革委会的调查组八点半开会,咱们早点去,我倒要看看王副主任能翻出什么浪来。” 吉普碾着冰碴子往县城开,路上能看见不少背着布包走亲戚的人,袖口都别着刚缝的新扣子,路边的土墙上,之前刷的“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标语被新刷的白灰盖住了一半,露出下面“拨乱反正”四个鲜红的大字。秦主任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跟林知夏说:“上面刚下的文件,要彻底平反冤假错案,王副主任这几年借着文革的势贪了不少,这次他是狗急跳墙,想拉你当垫背的,咱们今天新账旧账一起算。” 车刚停在县革委会门口,就看见王副主任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蓝呢子中山装,戴着鸭舌帽,正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们下车,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林知青来了?你的举报信我们领导班子很重视啊,这要是情况属实,你这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可就得作废了,年纪轻轻的,干啥不好非要走歪路。” 林知夏没理他,拎着书包径直往会议室走,陈卫东跟在她后面,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王副主任被他看得后背发毛,捏着烟的手都抖了抖。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调查组的组长是从市里面来的,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沓材料,看见林知夏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知夏同志,今天请你过来,是核实关于你的举报信内容,你有什么要说明的,可以现在讲。” 林知夏刚要开口,就听见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的老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磨得掉皮的棕色皮箱,皮箱侧面还贴着1965年去北京开农业研讨会的标签。林知夏眼睛一下子就热了,是郑教授! “我来作证。”郑教授把皮箱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他几十年的研究笔记,还有一摞泛黄的试种日志,“举报信里说林知夏窃取我的研究成果,纯属胡说八道。1971年我在牛棚的时候,是林知夏冒着风险给我送药送吃的,杂交玉米的试种,是我们俩一起商量的方案,每一页试种日志上都有我和她的签字,她不仅没窃取我的成果,还帮我完善了氮磷钾配比的公式,把产量提高了近两成。” 他说着又掏出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上:“这是昨天刚下来的我的平反通知,我之前的‘反动学术权威’帽子是错案,现在已经恢复了省农科院研究员的职称,我可以用我的党龄和学术声誉担保,林知夏是个干实事的好同志。” 郑教授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李大山扛着烟袋锅子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几个向阳村的村民代表,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纸,进门就把一摞按满红手印的请愿书放在了调查组组长面前:“领导,我们是向阳村的贫下中农,举报信里说的‘全体贫下中农举报’纯是放屁,我们全村人都能给知夏作证!当年她卖山参的钱是给她妈治病的,公社开了证明的,半分没进自己的腰包,她办的夜校教的是识字算数,教我们怎么种玉米怎么修农具,啥反动知识都没有!” 孙寡妇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当年知夏采的药材的样本,还有她帮着知夏卖山参的时候供销社开的收据:“我是村里的接生婆,当年知夏采的药都是我看着的,卖的钱都寄回哈尔滨了,我都记着账呢。” 李春燕和王秀英也挤了过来,把自己当年在地下课堂记的笔记递上去,纸页都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还有杂交玉米的种植要点:“领导你看,我们学的都是有用的知识,去年我考上工农兵学员,多亏了知夏姐给我补的文化课,哪来的反动内容啊?” 王副主任站在旁边脸都白了,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硬道:“这些……这些都是你们串通好的,作的伪证!” “伪证?”秦主任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摔在他面前,“王副主任,你看看这是什么?第一,举报信的笔迹,和你去年写的公社年度工作总结笔迹完全吻合,我们已经找笔迹专家鉴定过了;第二,这是当年周会计的供词,你是他的表亲,当年你们合伙倒卖了三千斤粮票,贪污了两万多块钱,周会计都招了;第三,这是你昨天找村里的二流子王二虎,给了他五斤全国粮票让他冒充贫下中农在举报信上签字的证词,人现在就在外面等着呢,要不要叫进来对质?” 调查组的组长翻开材料看了几页,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看向王副主任:“王建国同志,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王副主任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椅子上,嘴里喃喃道:“我……我是一时糊涂……”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顾厂长陪着林国栋走了进来,林国栋手里拿着他研制的小型收割机的设计图纸,还有省里发的技术奖证书:“调查组同志,我还要举报王建国同志,去年我研制的小型收割机拿了省技术奖,王建国找过我,要我把他的名字写在第一发明人上,我没答应,他就处处给我穿小鞋,还扬言要让我女儿考不上大学,这些都有证人。” 证据确凿,调查组的组长当场就宣布了处理结果:王建国停职审查,所有贪污、诬告的问题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关于林知夏的举报内容全部不实,入学资格有效,当场给她颁发了县高考状元的奖状,还有五十块钱的奖金。 走出县革委会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房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砸在地上的小水坑里,叮咚作响。郑教授把他新整理的杂交水稻研究笔记塞进林知夏的书包,拍了拍她的肩膀:“去了北大好好学,现在政策好了,咱们的农业技术要赶上去,等你毕业,咱们一起搞个良种培育基地,让全国的农民都能吃上饱饭。” 秦主任也笑着走过来,手里拿着调令:“我下周就要去市知青办当主任了,以后你们上学、工作有啥困难,尽管找我。对了,林国栋同志的工程师职称批下来了,你妈下周就能回学校上课,你弟弟的美院录取通知书也快到了,你们家这是好事连连啊。” 陈卫东把揣在怀里的哈尔滨红肠递过来,还是热的,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复习笔记,封面上写着“1978,北大见”几个刚劲的字:“我复习得差不多了,明年肯定能考上,到时候我们在北京碰面。” 林知夏接过红肠,咬了一口,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抬头看向街道,路边的商店门口已经摆上了大红的年画,售货员穿着新的的确良衬衫,正笑着给顾客拿糖,几个小孩举着刚买的糖葫芦,蹦蹦跳跳地从她面前跑过,风里都是年的味道。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北大录取通知书,还有刚拿到的奖状,嘴角翘了起来。 从1970年那个暴雨夜接到家书开始,压在她身上,压在这个家庭身上,压在这个时代身上的最后一块寒冰,终于在春日的暖阳里碎得一干二净。那些熬了无数个夜的日子,那些和周会计、王副主任斗智斗勇的日子,那些捏着笔在煤油灯下写教材、改图纸的日子,都成了勋章,亮闪闪地挂在她往前的路上。 春天,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