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金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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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金榜
1978年1月15日的东北,年味儿已经飘了出来,公社门口的告示栏刚刷了新的糨糊,半尺厚的雪堆在墙根下,围过来的人哈出的白汽把半面墙都蒙得发潮。墙上刷的“抓革命、促生产”的红漆标语还亮着,旁边的土坯台上放着个豁口的搪瓷缸,里面泡着粗茶,是守榜的文教干事带来的,缸身上“为人民服务”的白字磨掉了一半。
天刚蒙蒙亮,向阳村的人就来了大半,李大山揣着烟袋锅子走在最前面,棉鞋踩得雪咯吱响,李春燕挎着布袋子跟在他旁边,辫梢上的红头绳晃得鲜亮,孙寡妇裹着藏青色的棉袄,手里还攥着个给林知夏暖手的铜手炉,知青点的四个人走在最后,赵晓梅的手攥在棉袄袖筒里,指尖把袖口都拧出了褶子,刘建军来回搓着冻红的手,王秀英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尾红得像擦了胭脂。
“急啥,肯定都能考上,”李大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看着挤得水泄不通的告示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劳烦大伙让让,我们向阳村的来看榜!”
挤在前面的人听见是向阳村的,纷纷侧过身让出路——这几年向阳村的杂交玉米亩产翻了番,十里八乡没人不知道林知夏的名字,都好奇这个能干的女知青能考个啥学校。
文教干事正踩着凳子往告示栏上贴红纸,狼毫笔写的黑字力透纸背,最上面一行写着“1977年高考XX县录取公示”,红底黑字晃得人眼睛发花。
王秀英第一个挤到前面,眼睛扫了三遍,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指哆嗦着指着第三排的名字:“有我!有我的名字!地区卫校护理专业!我考上了!”她娘之前还说要是考不上就给她找个婆家,她熬了大半年灯油,手都冻得长满了冻疮,这下终于遂了愿,眼泪砸在棉鞋面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赵晓梅也挤了过去,眼睛从上往下扫,扫到第二十行的时候突然蹦了起来,棉鞋差点踩在李大山的脚面上:“我!上海外国语学院英语系!我考上了!我能回上海了!”她抱着旁边的李春燕跳,眼泪哗哗往下掉,说要立刻去公社给上海的家里拍电报,她娘攒了一年的工业券终于能用上了。
刘建军站在后面没动,等两个姑娘都看完了才慢悠悠走过去,目光在“省师范大学历史系”那一行停住,嘴角翘了翘,没大声嚷嚷,只悄悄从口袋里摸出块攒了半个月的奶糖,塞到了还在哭的赵晓梅手里。赵晓梅捏着奶糖愣了愣,脸“腾”的一下红了,低着头把糖塞进了棉袄口袋。
“哎,咋没看着知夏的名字?”王秀英擦了擦眼泪,又从头开始扫,“不能啊,知夏姐学习那么好,咋会没有?”
周围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会不会是政审出了问题,有人说是不是卷子答偏了,李大山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刚要凑过去看,就听站在凳子上的文教干事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哎!你们找林知夏是不?头榜头名!咱们县的状元!北京大学经济系!在最上面呢!”
人群瞬间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李大山往前挤了两步,抬头看见红纸最顶端“林知夏”三个大字端端正正写着,后面跟着“北京大学经济系”,激动得烟袋锅子都没拿稳,“咚”的一下砸在自己的棉鞋面上,烧着的烟丝把鞋面烫了个小窟窿,他都没察觉,只顾着哈哈大笑:“好!好娃!咱们向阳村也出北大的学生了!”
孙寡妇攥着铜手炉的手都在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李春燕跳着抱着林知夏的胳膊晃:“知夏姐!你太厉害了!你真考上北大了!以后我去北京上学就能找你玩了!”
林知夏站在人群中间,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风吹得她刘海乱了,她抬手捋了捋,抬头看着红纸上自己的名字,鼻尖有点酸。七年了,从刚穿过来的时候站在暴雨里接那封家破人亡的家书,到现在站在放榜的告示栏前,成了县状元考上北大,这七年走的每一步,挑过的粪,改的打谷机,试种的玉米,熬夜写的复习资料,都值了。
她摸了摸贴身的棉袄口袋,里面放着陈卫东的那张报名表,还有他临走前留给她的军功章,硌得胸口暖乎乎的。她答应过陈卫东,要替他考去北大,她做到了。
当天下午,向阳村的庆功宴就摆到了大队部的院子里,李大山做主杀了两头准备过年的肥猪,大铁锅架在院子中央,炖得粉条白菜猪肉咕嘟咕嘟响,贴的玉米饼子黄澄澄的,老远就能闻见香。乡亲们都过来随礼,有的拎着十个红皮鸡蛋,有的塞三尺的确良布票,有的拿半斤全国粮票,秦主任坐着吉普车来的,拎了两斤瓶装的北大荒白酒,还有两盒印着喜字的水果糖,一进门就给李大山递了根烟:“老哥哥,你们向阳村这回可露大脸了,四个考生全中,还出了个县状元,我这个当知青办主任的脸上都有光!”
秦主任还带来了哈尔滨家里的消息,说林国栋前几天刚被提拔成了机械厂的技术科长,他研制的小型收割机拿了省里面的技术奖,林知秋的美院专业课复试过了,只要文化科考够线就能被录取,林知冬也考上了省纺织学院的服装设计专业,一家四口齐刷刷要成大学生,这话一说,全院子的人都轰动了,说老林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庆功宴吃到一半,公社的通信员骑着二八大杠过来,手里举着个蓝皮电报袋,喊林知夏收电报。林知夏擦了擦手接过来,拆开一看,是陈卫东从北京发来的,字还是他一贯的刚劲有力:“父已好转,我已开始复习,明年北大见。另附果脯两斤,已寄到公社。”
林知夏笑着把电报折好揣进兜里,旁边的李春燕凑过来看,挤眉弄眼地笑:“是陈大哥的电报吧?我就说他肯定不会食言,明年你们就能在北京见面了!”
林知夏没反驳,只把通信员捎过来的果脯打开,分给周围跑着玩的小孩,橙黄色的果脯甜得很,小孩们咬得嘎嘣响,满院子都是笑声。
正热闹着,通信员又折了回来,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牛皮纸挂号信,封面上盖着县革委会的鲜红印章,递到林知夏手里的时候脸色有点怪:“知夏,这是县革委会转来的,你看看吧。”
林知夏接过信,手感沉甸甸的,封口用火漆封得严实,她拆开封口,掏出里面的几张纸,只扫了一眼,周围凑过来的人脸色都变了。
是封举报信,毛笔写的字,力道很重,纸都被戳破了好几个洞,列了她三条罪状:第一,与下放牛棚的反动学术权威郑修文(郑教授)勾结,窃取其杂交玉米研究成果据为己有,骗取公社表彰;第二,1970年私采山参倒卖,涉嫌投机倒把;第三,私下开办地下课堂,传播反动知识。落款是“向阳村全体贫下中农”。
“放屁!”李大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粗瓷碗都跳了跳,酒洒了半桌,“啥叫全体贫下中农?我这个村长咋不知道?杂交玉米是知夏带着我们试种的,郑教授那是给我们指导技术,啥叫窃取?当年卖山参的钱都给她妈治病了,公社开了证明的,啥叫投机倒把?地下课堂教的是识字算数,咋就反动了?这是哪个龟儿子诬告!”
秦主任的脸也沉了下来,捏着举报信看了半天,冷哼了一声:“还能是谁?王副主任呗,他是周会计的表亲,当年周会计倒台他就记恨上你了,现在上面正查他之前贪污的事儿,他这是想拉你当垫背的,搅浑水好脱身。”
周围的乡亲们也炸了,纷纷喊着要去县里面给林知夏作证,孙寡妇气得手都抖:“我明天就去县里,我给知夏作证,当年她采的药我都看着呢,卖的钱都寄回家里了,一分没乱花!”
林知夏反倒很平静,把举报信折得整整齐齐,塞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笑道:“大伙别着急,我早有准备。郑教授的研究笔记我都好好收着,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当年卖山参的公社证明我也夹在笔记本里,至于地下课堂的教材,都是我自己编的数理化知识,随便查。他想告我,也得拿得出实锤才行。”
她知道王副主任这是狗急跳墙了,当年周会计倒台的时候她就留了一手,把所有的证据都锁在知青点的木箱子里,就等着有朝一日对方反扑。
正说着,院门口有人点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红色的鞭炮纸炸得满天飞,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朱砂。风刮过来,带着炖肉的香气和年味儿,林知夏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尖,太阳正慢慢往上爬,暖融融的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亮。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电报,还有陈卫东的军功章,嘴角翘了起来。
寒冬确实快过去了,就算还有那么点残余的冷风,也挡不住春天往这边走的脚步。她的好日子,全家人的好日子,向阳村所有人的好日子,都才刚刚开始。